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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角,那块地他太熟悉了。

燕云工业大学新校区选址在那里,是他一手推动的。

而旁边那块地,之前是鹏润地产违规所得,何容欣想低价拿走,他没有给。

不光是这块地的事,还有配套的商业开发、周边的基础设施项目,林林总总算下来,何容欣少赚了三十个亿。

三十个亿,不是小数目。

对一个商人来说,这三十个亿不只是一笔钱,更是一口气。

何容欣这个人,董远方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的脾气,她可以输钱,但不能输面子。

董远方在唐海的时候,她拿不到的东西,现在董远方走了,她当然要回来拿。

“高书记刚到任不到一个月,就带着何容欣去了望海角。”

苏镇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为难:

“董主任,您也知道,高书记之前担任过沪港市委副秘书长,是何云龙同志的前秘书。这次他调任唐海,说实话,市里面也有不少人在议论。”

董远方没有出声,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高望岳,新任的燕云省委常委、唐海市委书记。

这个人的履历他之前看过,沪港市委副秘书长出身,后来外放到沪山区担任区委书记,在沪山干了三年,这次直接跨省升任燕云省委常委、唐海市委书记。

从正厅到副部,这一步跨得不算小,背后如果没有推手,是不可能的。

何云龙,何容欣的大伯,沪港市的老领导,现在的政务院首长。

高望岳能够调任唐海,如果说何云龙没有说话,董远方是不信的。

那么,何容欣呢?

高望岳拿了何云龙的助推,到了唐海,怎么可能不给何容欣开路?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董远方脑海里涌现出来,像一条蛇从草丛里无声地游过。

高望岳调任唐海,是不是何容欣在背后推动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董远方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

一个省委常委、副部级市委书记的任命,流程之复杂、涉及面之广,不是一个商人能左右的。

但反过来想,何容欣不需要直接“推动”任命,她只需要让她大伯何云龙觉得“高望岳应该去一个更重要的岗位”,而何云龙只需要在某个场合、对某个人说一句:

“小高同志做过我的秘书,还是不错的”。

剩下的事情,自然会有人去办。

这就是权力的运作方式,不写在文件上,不录在会议纪要里,但在某些时候,比任何文件都管用。

董远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没有证据的事,想多了只会让自己心乱。

“苏书记,你继续说。”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想。

苏镇海应了一声,继续汇报:

“高书记在望海角看了很久,对燕云工业大学新校区的建设进度问了很细。然后他指着旁边那块地,问何容欣有没有什么想法。何容欣当着高书记的面,说她一直关注唐海的发展,愿意在唐东新区加大投资力度。”

董远方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加大投资力度,这话说得真漂亮。

何容欣从来不是一个“加大投资力度”的人,她是一个“低价拿地、高价变现”的人。

她看上的从来不是唐海的发展,而是唐海的土地溢价。

“所以,高书记的意思是?”

苏镇海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高书记没有明确表态,但我看得出来,他对何容欣的项目很感兴趣。视察结束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苏书记,唐东新区的发展要解放思想,对有意向来投资的企业家,要热情服务、主动对接。”

董远方听懂了。

高望岳没有下命令,但话已经递到了苏镇海面前。

对体制内的人来说,这种“不表态的表态”往往比明确的指令更难应对。

明确的指令,你还可以找理由、讲困难、拖延执行;而这种似是而非的“希望”、“建议”、“想法”,你如果不去做,就是“思想不解放”、“服务不热情”、“对接不主动”。

苏镇海作为唐东新区的党工委书记,面对的是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的压力,他能怎么办?

“我跟春雷市长汇报了。”

苏镇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春雷市长的意见是,这么重大的项目投资,他计划在常委会上讨论一下。”

董远方点了点头,点完了才意识到苏镇海看不到。

他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春雷市长的考虑是有道理的。重大项目,上常委会讨论,程序上没问题。”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已经离开了唐海,离开了燕云省。

唐东新区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但这个孩子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监护人。

他作为曾经的“养父”,没有抚养权了,也就没有了发言权。

苏镇海给他打这个电话,是尊重他,是念旧情,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但董远方清楚,无论他给出什么意见,苏镇海都很难照着去做。

因为苏镇海头顶上压着的那个人,已经不是董远方了,是高望岳。

“镇海,”

董远方斟酌着措辞,声音不高不低:

“你现在在唐东新区,该拍板的时候要拍板,该汇报的时候要汇报。高书记那边,你该配合的配合,但有一条,程序上不能出问题。所有的决策,该上会的上会,该留痕的留痕,该征求意见的征求意见。把程序走扎实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苏镇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董主任,我明白了。”

董远方知道苏镇海是真的听懂了。

他不是在教苏镇海怎么对抗高望岳,那是不现实的,也是不明智的。

他是在教苏镇海怎么保护自己。

程序,是体制内最硬的盾牌。

你把程序走严实了,就算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也没有人能追究你的个人责任。

“好,那就这样。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董远方说完,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消退,银杏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董远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苏镇海的电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他原本已经趋于平静的心湖。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搅动了很多他不愿意再去想的东西。

唐海,他在那里干了三年。

从市长到书记,一千多个日夜,他把自己能给的、不能给的,都给了那座城市。

唐东新区从一片滩涂变成一座新城,燕云工业大学新校区从图纸变成现实,望海角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的心血。

而现在,他刚走不到一个月,何容欣就回来了,带着新书记的背书,来摘他种下的果子。

这就是政治,你种树,别人乘凉。

你在的时候,你是主人;你走了,你什么都不是。

董远方闭上眼睛,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愿意再去想唐海的事了,不是因为放不下,而是因为想了也没用。

距离摆在那里,身份摆在那里,他插不上手,也说不上话。

苏镇海给他打电话,是信任他,但他不能因为这份信任就指手画脚。

那样做,不但帮不了苏镇海,反而会害了他。

他睁开眼,把手机放回桌上,用力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唐海的气息全部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