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的调查结果，让董远方陷入更深的沉默。
“市长，目前来看，确实是急性心肌梗死诱发的死亡。”
袁朗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但董远方能听出一丝无奈：
“宾馆的监控我们反复看了三遍，当天值班的纪委工作人员、酒店服务人员，全部问过话，没有任何异常。省厅过来的法医也做了二次尸检，没有发现外力致死或药物中毒的痕迹。”
董远方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袁朗顿了顿，又补充道：
“市长，我干了三十年公安，什么案子都见过。这个结果，我也觉得蹊跷，但证据就是这样。如果有人动手脚，不可能天衣无缝、露不出马脚的。”
“辛苦了。”
董远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如果真是“弃卒保车”，那夏立刚的死就是一颗被吞下的卒。
但问题来了，夏立刚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风险，去压下那场矿难？
他才刚上任不到半个月，就算追究责任，最多也就是个失察之责，写份检讨，通报批评，顶天了。
犯得着去欺上瞒下、谎报人数、威胁家属，把自己逼上绝路？
除非，他压的不是自己的责任，而是别人的。
谁的来头这么大，能让一个刚上任的安监局长，甘愿赌上前途去替他顶雷？
董远方坐直身子，拿起电话，拨通了褚旭东的号码。
“旭东，两年前开滦矿务局瓦斯爆炸事故，我需要一些材料。当时开滦县的领导班子和相关局委的花名册，还有矿难后干部的处理结果，尽快整理一份给我。”
褚旭东应下，不到二十分钟，传真机就响了起来。
刘少强把那份材料送到董远方桌上。
董远方一页一页翻看，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又移开。
翻到县政府领导班子那一页时，他忽然停住了。
县长那一栏，是空的。
董远方皱起眉头，又往前翻了几页，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县政府领导班子里，有副县长，有常务副县长，有分管各口的副县长，唯独没有县长。
他把材料递给文志彬：
“当时开滦县没有县长？”
文志彬接过来看了看，也皱起眉头：
“这……不应该啊。一个县不可能长时间没有县长，肯定有主持工作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印象中，两年前好像是有个新来的县长，但具体是谁，一时想不起来了。”
董远方又拿起电话，拨给褚旭东。
这一次，褚旭东的回答有了新发现：
“市长，我打听了一下。当时确实有一个新下来的副县长，代理县长职务。代字还没去掉，就发生了矿难。没多久，人就调走了。”
董远方追问：
“调哪儿去了？花名册上为什么没他的名字？”
褚旭东顿了顿，压低声音说：
“据说，是回原单位了。他来的时候是挂职，手续可能没走完就出事了，所以……后来有人打过招呼，名字就没往花名册上写。”
董远方的心跳快了一拍。
挂职的代理县长，出了矿难，不但没被追责，反而迅速调离，连名字都被抹去。
这背后要是没人，谁信？
“去了解一下，他叫什么？”
董远方问。
褚旭东挂了电话。
没多久，电话打了过来，说出三个字：
“何容琛”
董远方愣住了。
何容琛。
何容欣的孪生哥哥。
何家的嫡系子孙。
一瞬间，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
他下来挂职，屁股还没坐稳，一个垂死挣扎的矿务局突然出了大事故。
十八人遇难，这是重大安全生产事故。
作为主持工作的代理县长，责无旁贷。
就算他本人没责任，失察之责也跑不掉。
这个污点，会跟他一辈子，影响他未来的仕途。
可如果有人把大事化小，把重大事故压成一般事故，把十八人说成三人，那他的履历上，就干干净净。
夏立刚和魏大强，冒着那么大风险，赌上前途去压下这场矿难，图的什么？
图的是何家的一句话。
图的是日后何家的庇护。
图的是从棋子变成棋手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