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洪昌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在车窗玻璃上没一会儿就化成了细密的水珠,被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推到两边。
陈景把车停在梦里水乡楼下,跟何楚薇一起把行李箱放进车里。
行李箱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
里面除了换洗衣服,还塞了好几本剧本讨论期间用过的参考书。
一叠打印出来的修改稿、还有梁美清送她的几本编剧入门教材。
梁美清说这些书她留着也没用,不如给真正需要的人。
何楚薇把这些书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塞在行李箱最底下,怕路上被颠坏了。
车上了高速,两侧的田野在冬日灰白色的天空下一望无际,偶尔能看到几只白鹭站在田埂上发呆。
远处的村庄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何楚薇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那杯在路上买的奶茶,膝盖上放着帆布包。
车窗外的景色从洪昌市区的高楼大厦慢慢过渡到安城郊外的矮楼和厂房,再到成片的农田和散落的村庄。
到了安城,这里的年味已经很足了。
灯笼啊什么的都挂上了。
虽然天气冷,但是看到这些,心里暖暖的。
“小景,快上楼。”还是何丹下来接的。
陈景笑着应了一声。
钢厂社区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咳嗽一声亮一下。
张淑芳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碟,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和几粒红枣枸杞。
陈旺生在客厅里看新闻,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盘剥好的核桃和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
张淑芳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大概是在做晚上吃的馒头。
她把汤放在茶几上,上下打量了陈景一番。
“瘦了。”
“你寒假都没怎么回来,是不是又天天熬夜。”
“你那个公司到底有多少事,放个假都放不踏实。”
“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公司那边新项目刚起步,事情确实多一些。”
“不过现在都安排好了,过年这几天我就在家待着,哪也不去。”
陈景说完,张淑芳也是心疼自己孩子。
毕竟这才多大啊。
大学都没读完,就得体验生活的苦。
只不过她不知道,陈景现在生活不苦,甚至有点甜。
“今年过年就在老家过吧。”
“三十那天早点过去,把年夜饭的菜都带齐了。”
“厨房里有电磁炉和煤气灶,做菜方便。”
“行。”
“你大伯今天打电话来,说三十也过来一起过年。”
“他们家今年不回那边了,说新房子第一次过年,人多热闹。”
陈景觉得挺好的。
而且在家里就是舒服。
在家就是少爷,啥事都不用关心。
吃完饭,陈景就躺在了久违的床上,爸妈还特意灌了热水包放在被子里。
这就是冬天最好的取暖方式了。
陈景简单处理完公司的事情,就躺上床了。
这段时间确实休息的不好,每天都得熬。
回来就是好好睡觉了。
三十那天一大早,张淑芳就开始忙活了。
她把提前两天买好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排骨、鸡、鱼、五花肉、几样时令蔬菜、一袋面粉、一包糯米粉。
每一样都用塑料袋分装好放在灶台上,又把前一天晚上剁好的饺子馅从冷藏室里拿出来。
陈旺生在后备箱里铺了好几层报纸,把这些菜和调料、碗筷、电磁炉一样一样码进去,塞得满满当当。
陈景把自己那辆奔驰的后座也腾出来装东西。
饮料、零食、烟花、还有几床新买的被子,怕乡下晚上冷。
张淑芳说乡下新房子有地暖,不用带那么多被子,陈景还是全塞了进去。
一家人开车往乡下走。
出了安城市区之后路两侧的楼房渐渐矮了下去,变成大片的稻田和零星的村庄。
稻子早就收了,田野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远处山脊线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几缕炊烟从山脚下的村庄里袅袅升起。
到了村口,路边停了好几辆外地牌照的车。
几个小孩在空地上放摔炮,啪啪的响声混在风里,把几只蹲在墙头的麻雀惊飞了。
路边的老樟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下几个老人在聊天,看到陈旺生的车开过来,纷纷站起来招手。
车子停在院子门口。
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半开着,张淑芳从后备箱里拎出两袋菜,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青石板路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拿扫帚扫了几下就干净了。
桂花树在寒风中微微晃着,葡萄架上的藤蔓已经枯了。
但架子上系着的几个小红灯笼还在,是元旦那天陈旺生挂上去的,说等过年再换新的。
院墙边上的花坛里,月季还没栽下去,但大姑父翻过的土已经冻得有些发硬了。
陈旺生把车上的东西搬进厨房,张淑芳对着灶台规划起今天的菜单。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扇贝、油焖大虾、酱牛肉、凉拌三丝、饺子、年糕。
这很不错了,过年的时候也没多少人来吃,到时候大年初一还得重新做的。
陈景在客厅里把那张大圆桌推到正中央,铺上一块新的红桌布。
村里也陆续热闹起来。
几个邻居从门口路过,看到院门敞着,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就迈不进腿了。
最先来的是陈旺生的老邻居陈有财。
他在村里当了大半辈子支书,就是清明节那场风波时被陈德福拉来当说客的那个。
他头发又白了不少,但身子骨还硬朗,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蓝色棉袄,脚上是一双自己纳的黑布棉鞋。
他在新房子前面站着,仰头看着那面米黄色的真石漆外墙。
这个时候陈旺生也走了出来,看到都是熟人,脸上都扬起了笑容。
“诶,支书。”
对方笑道。
“旺生,这房子盖得真不赖。”
“你爹你娘要是还在,看着这房子不知道得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