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在雪原上呼啸,像一把没有尽头的、永远在磨的刀。
洛林坐在一台黑骑士的左肩上,一只手举着望远镜。
血红色的眼眸在镜筒后面眯成一条线,披风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领口那圈灰白色的毛在他下巴底下不停颤动。
凯伊坐在另一台黑骑士的右肩上,他没有举望远镜,目光平视前方,蓝色的眼眸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欧文也一样坐在第三台黑骑士的肩甲上,一条腿垂着,另一条腿搭在机甲颈部的装甲板上。
他手里攥着无线电的话筒,嘴凑得很近,声音从机甲外置扬声器里传出去,在雪原上回荡:
“左翼包抄,右翼压上,别让他们跑了!”
脚下的黑骑士猛地加速,欧文的身体往后一仰,赶紧抓住天线基座,嘴里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声吞掉了。
铁骑士和黑骑士组成的机甲集群在雪原上展开,呈扇形推进。
铁骑士走在最前面,四米高的身躯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盾牌举在胸前,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黑骑士跟在后面,比铁骑士高一米,装甲更厚,关节处的液压管更粗,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猛地一颤。
二十台黑骑士,五十台铁骑士,在雪原上铺开,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步兵跟在机甲后面,呈散兵线推进。他们步子很大,频率很快,枪扛在肩上,枪口朝上,像一片正在移动的黑色森林。
有人喘得很重,白气从嘴里喷出来,在面前凝成一片雾。
在他们前方,拉斐尔的部队正在加速逃跑。
那些哥萨克和蛮族屠夫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一群被狼追着的羊。
步兵们拖着雪橇,雪橇上堆着从希斯顿人营地里抢来的物资。
骑兵们骑着叶塞尼亚雪地马,马腿很短,蹄子很宽,踩在雪地上不会陷下去,但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机甲。
拉斐尔坐在领头的一台机甲驾驶舱里,手指握着操纵杆,盯着显示器上那些正在逼近的光点。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拧出一个“川”字。
洛林的部队追上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想不到这家伙追上来这么快。”
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去,在无线电频道中回荡。
尼基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惊讶:“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帕维尔的声音接了上来,比尼基塔稳一些:“我们这么些人,一百多台机甲,步兵占大头,还要携带物资、粮食。哪怕全速前进,也会拖累行程。希斯顿人的黑骑士机甲动力系统比我们的强,而且他们不需要携带物资,只派出了战斗部队进行追击。花了一晚上的时间,自然会追上我们。”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瞬。
“靠。”
尼基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个洛林,不愧是恶魔之子。太可怕了。”
拉斐尔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表情像一个人在品一杯很苦的茶,尝到苦味之后反而觉得提神。
“慌什么?论地形,我们比他们熟悉。”
他打开了对全频道的广播:“各机甲单位注意,按照事先演练好的做好抵御姿态。我们现在需要分出一支部队进行阻击。”
无线电频道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紧,像一根被人绷到了极限的弦。
然后别洛夫的声音响起来了。
“拉斐尔参谋长,我请求担任阻击指挥官。您带着大部队赶紧先走吧。”
拉斐尔握在操纵杆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在这种情况下的阻击,留下来断后的部队结局只会是全军覆没。
他知道,别洛夫也知道。所以别洛夫没有派别人去,他自己站出来。
别洛夫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稳,像一块已经被打磨过的石头,棱角都磨平了,只剩下沉甸甸的分量:
“尊敬的拉斐尔指挥官,我别洛夫请求出战。”
拉斐尔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
他睁开眼。
“同意。”
别洛夫的机甲从队伍中段拐了出来。
那是一台蛮族屠夫,身高六米五,比黑骑士还高一米半,比铁骑士高两米半。
装甲很厚,厚得像一堵移动的墙,肩甲上那层复合装甲板叠了三层,每一层都有巴掌那么厚。
动作迟缓,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猛地一颤,雪沫从脚下溅起来,在两侧炸开。
双臂上的两门臂炮比哥萨克的火炮粗一圈,炮管更厚,口径更大。肩膀上还架着一挺重型机枪,枪管粗得像人的手臂。
身后跟着十台哥萨克,三台纵火犯。
哥萨克在蛮族屠夫身边像一群狒狒围着一头强壮的大猩猩。
纵火犯也是五米高,体型比哥萨克粗一圈,背上背着两个巨大的燃料罐,里面装满了高度压缩的易燃液体。
喷火管的喷嘴从手臂上伸出来,像一只张开了嘴的蛇。
别洛夫的声音从机甲外置扬声器里传出来,在雪原上回荡:“第二机甲连,列阵!”
哥萨克在他身后展开,排成两排。
前排的哥萨克蹲下身体,臂炮抬起来,炮口对准南边。
后排的哥萨克站着,臂炮架在前排的肩上。
纵火犯站在最后面,喷火管的喷嘴朝前,燃料罐上的压力表指针在不停跳动。
别洛夫的蛮族屠夫站在最前面,像一堵墙,把身后的兄弟们挡在后面。
别洛夫的声音从机甲外置扬声器里传出去。
“恶魔之子的人要是追上来了,兄弟们,我们一起拦住他们。”
“是!”
远处,希斯顿人的机甲集群正在逼近。
洛林放下望远镜,拿起无线电话筒。
“弗里茨。”
“在。”
“铁骑士正面推进。黑骑士分两队,从两翼包抄。伯劳鸟穿插,不要正面硬碰,他们的蛮族屠夫装甲很厚,正面啃不动。”
“明白。”
铁骑士加速了。
五十台四米高的钢铁巨兽从阵型中冲出来,盾牌举在胸前,排成一排,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
步频不高,步幅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得雪地微微颤动。
哥萨克开火了。
炮击急促、连续,像有人在不停地敲鼓。
臂炮的炮口一闪一闪的,橘红色的火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炮弹在雪原上炸开,溅起一片片雪沫和冻土。雪沫被炸得飞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炮弹落在铁骑士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盾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炮弹落在雪地上,炸出一个坑,坑边的雪融化了一小圈,又在冷空气中迅速结冰。
炮弹落在行进中的铁骑士脚下,机甲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停。
铁骑士继续推进。
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哥萨克炮击的准度在提高。
一台铁骑士的盾牌被连续击中好几次,盾牌的边缘翘了起来,露出里面的钢板。又一颗炮弹打在那道缺口上,弹片飞溅,砸在铁骑士的肩甲上,装甲被炸开一小块。
那台铁骑士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继续走。
别洛夫的声音从蛮族屠夫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雷:“纵火犯,准备。”
三台纵火犯的喷火管抬起来了。
喷嘴朝前,燃料罐里的压力表指针猛地跳了一下,从绿色跳到了红色边缘。
“放。”
第一台纵火犯先喷了。
火柱从喷嘴射出去,那火焰如同橘红色的、能熔化钢铁的火龙。
火柱打在第一排铁骑士的盾牌上,盾牌表面的防弹涂层在高温下迅速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属。
金属在火焰中变红,变软,开始变形。
铁骑士们举着盾牌,顶着火焰继续推进,但速度慢了下来。
盾牌越来越烫,握着盾牌的机械手正在被高温一点点侵蚀。
第二台、第三台、也喷了。
三条火龙同时从纵火犯的喷嘴中射出来,在雪原上交织成一片火网。
火光照亮了灰蒙蒙的天空,照在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大地上。
铁骑士的脚步终于停了。不是后退,是停在原地。
盾牌被烧得通红,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块。
握着盾牌的机械手在熔化,指节一根一根地弯曲、变形、熔成一团。
一台铁骑士的盾牌从手中滑落,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雪被熔化,发出嘶嘶的声响,白气从坑里涌出来。
身后的黑骑士还在前进,从两翼包抄。左翼的十台黑骑士绕过铁骑士的阵型,从侧面插上来。
速度比铁骑士快得多,五米高的身躯在雪地上大步跨越,每一步都跨出去好几米。哥萨克试图调转炮口拦截,但黑骑士的装甲太厚了,臂炮打在肩甲上弹飞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弹痕。
右翼的十台黑骑士也在加速。
阵型和左翼对称,从另一侧插上来。两台黑骑士跑在最前面,距离哥萨克的侧翼越来越近。
别洛夫看到了。
他的蛮族屠夫站起来,六米五高的钢铁巨兽从蹲伏的姿态中弹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它转过身,面朝右翼冲过来的黑骑士,臂炮抬起来,炮口对准那两台冲在最前面的黑骑士。
蛮族屠夫的臂炮响了。
那声音仿佛不是炮击,而是雷鸣,连空气都在震动。
炮弹从炮膛里射出去,带着一道橘红色的尾迹,砸在冲在最前面那台黑骑士的盾牌上。
盾牌被炸碎了,碎片四散飞溅,像一块被锤子砸碎的玻璃。
黑骑士的身体歪了一下,手臂断了,盾牌从手里滑落。
它踉跄了两步,没有倒下,另一只手臂拔出了背后的战斧,继续朝前冲。
右翼的哥萨克开火了。
臂炮齐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那台断了手臂的黑骑士身上。
装甲被炸开一道道裂缝,液压油从管道的断裂处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冒着热气。
它终于倒下了。轰的一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但倒下的时候,战斧从手里飞了出去,旋转着砸在一台哥萨克的胸口上。
哥萨克的装甲被砸裂了,驾驶舱的玻璃碎了,驾驶员在最后一刻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左翼的黑骑士已经冲到了哥萨克的阵地上。不是一台,是十台。
它们像十把烧红了的刀切入一块冻了太久的黄油,哥萨克的阵型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战斧从上方劈下来,砍在一台哥萨克的肩膀上,装甲碎裂,液压油和炽流金同时从伤口中喷出来。
炽流金滚烫的,像刚从炉子里倒出来的铁水,在冷空气中冒着金色的光,溅在雪地上嘶嘶地响,雪被熔化,白气从雪地里涌出来。
一台哥萨克被战斧砍中了驾驶舱,六只眼睛同时爆裂,玻璃碴飞溅。
炽流金从裂缝中喷出来,像一道金色的血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眼。另一台哥萨克试图从侧面偷袭,被黑骑士的盾牌撞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另一台黑骑士的战斧砍在了它腰部。
那台机甲当场就被腰斩,上半身和下半身错开了,炽流金从断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滚烫的,在雪地上蔓延,烧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冒着白烟的轨迹。
纵火犯试图转身。
喷火管朝向左翼,燃料罐里的压力表指针在急剧跳动。
但右翼还有黑骑士。
那台断了手臂的黑骑士已经倒下了,但它后面的九台黑骑士还站着。
它们从右翼冲过来,绕过蛮族屠夫,从侧后方接近纵火犯。
一台纵火犯被战斧砍中了背上的燃料罐。
战斧的尖端刺穿了燃料罐的外壳,高压易燃液体从裂缝中喷出来,黑色的、黏稠的,在冷空气中挥发。
液体喷射到黑骑士的装甲上,流到地上,溅到旁边的纵火犯身上。
第二台纵火犯被战斧砍中了喷火管。喷火管从根部被切断,喷嘴掉在地上,喷了两下就灭了。
里面的高压液体从被切断的管道里喷出来,黑色的、黏稠的,淋在它自己的装甲上。
别洛夫在无线电频道里喊了一声。只有一声,很短,很重:“小心!快后撤!”
来不及了。
第一台纵火犯喷出来的火星引燃了那些正在挥发的易燃液体。
火是从它自己身上开始烧的,先是一小团蓝色的火焰,然后迅速扩散,吞没了整个背部的燃料罐。
砰的一声
燃料罐炸了,橘红色的火球从纵火犯的背部升起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死亡的花。
那台被砍断了喷火管的纵火犯身上的燃料也被引爆了。
更响,更亮,火球更大,气浪把旁边的几台哥萨克都掀翻了。
蛮族屠夫被包围了。
黑骑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一群狼围着一头受了伤的巨人。
它还在抵抗,臂炮打碎了一台黑骑士的盾牌,战斧砍断了一台黑骑士的手臂。
但它太慢了,太沉了,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别洛夫的声音从机甲外置扬声器里传出来,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恐惧,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拉斐尔参谋长,别洛夫已完成阻击任务。”
一台黑骑士从背后冲上来,战斧砍在蛮族屠夫的膝关节上。
液压管断了,腿弯了,蛮族屠夫的身体剧烈倾斜。
它试图稳住,另一条腿也被砍了。它跪了下去。六米五高的钢铁巨人跪在雪原上,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塔。
它的机械眼睛还在亮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第二机甲连,解散。各自突围。”
然而没有任何一位驾驶员回应。
已经没有第二机甲连了。
哥萨克在燃烧,纵火犯在爆炸,铁骑士在清扫残局。
雪原上到处是机甲的残骸,到处是流淌的、正在冷却的炽流金。金色的液体在雪地上蔓延,像一条条弯弯曲曲的、正在凝固的血河。
别洛夫死了,和他的机甲一起。
蛮族屠夫的机械眼睛闪了两下,熄灭了。
驾驶舱被黑骑士的重剑劈开了。
拉斐尔在前方听着后面传来的战斗声响。
无线电频道里别洛夫的声音大后,他才缓缓说了一句:
“别洛夫,我代表叶塞尼亚人民,感谢你们为帝国所做的一切贡献。”
康斯坦丁、尼基塔、帕维尔驾驶的机甲自然听到了无线电频道里的声响,以及拉斐尔最后的那一句话。
内心沉重,没有人说话。谁也没有停下来。
洛林坐在黑骑士的肩膀上,看着那片正在燃烧的雪原。
他只是默默的拿起无线电话筒:“继续追击。”
铁骑士重新列队了。黑骑士收好了战斧。
步兵们从雪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沫,扛起枪,继续朝北边跑去。
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
他们跨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机甲残骸,跨过那些流淌在雪地上的、正在冷却的炽流金,跨过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士兵,继续朝北边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