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那些粗壮的、笔直的黑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慢慢长高。
洛林骑在马上,血红色的眼眸盯着那些烟,手指攥着缰绳,攥得指节泛白。欧文在他左边,凯伊在他右边。
三个人三匹马,跑在最前面。
身后,是匆忙调转方向的部队,步兵们在雪地上急行军,喘息声和白气混在一起,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
当他们急匆匆的赶到欧文原本驻扎在北边的营地时,看到的却是一副一片狼藉的景象。
洛林勒住了马,看着面前的营地。
原本一列列整齐帐篷被撕开,像是被刀割开的,帆布从中间裂开,两边垂下来,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被人遗弃的、残破的旗。
仓库里的弹药箱全部,被撬开了,盖子在旁边扔着,里面空空的,连垫箱子的稻草都被翻了出来。
粮食袋散落一地,面粉和燕麦洒在雪地里,混着雪和泥,变成一片灰褐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医疗帐篷的门帘被扯掉了,里面的铁架床倒了,绷带和药瓶散落一地,有人在上面踩过,瓶子的碎片在雪地里闪着光。
欧文从马上跳下来。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摧毁的营地,看着那些被撕开的帐篷、被撬开的弹药箱、被打翻的医疗器材,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然后他发出一声怒吼。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啊啊啊啊啊,可恶的叶塞尼亚人——!!!”
洛林翻身下马,站在欧文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搭在欧文的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
欧文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他没有挣脱洛林的手,但也没有看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片残破的营地,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凯伊也下了马,站在他们身后。他没有看营地,他蹲下来,看着雪地上的痕迹。
那些痕迹很乱,脚印、机甲留下的圆形深坑,还有一条条长长的、被拖拽过的痕迹。他把手套摘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条被拖拽的痕迹,捻了捻。
“看来营地里的物资都被抢走了。弹药、粮食、药品都被叶塞尼亚人掠夺一空。”
“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凯伊站起来,把手套戴回去。
“我猜测他们大概往北边去了。”
洛林蹲下来,看着那些痕迹。坦克履带的印子,机甲的脚印,还有那些被拖拽的物资箱在雪地上留下的长长的沟壑。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欧文。
“留守的部队呢?幸存的人呢?”
他没有回答,转身率领士兵们朝营地深处走去。
幸存的人被安置在营地最北边的一顶还没有完全坍塌的帐篷里。
说是帐篷,其实只剩一半了,另一半被撕开,帆布在风里飘着。
几个人坐在帐篷下面,靠着弹药箱,有人裹着毯子,有人抱着膝盖,有人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雪地,一动不动。
军装上有血,有泥,有烧焦的痕迹。有人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来,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是一种暗沉的红。
一个士兵被带到了洛林面前。
他的脸上全是灰,左脸颊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
他的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洛林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托特。”士兵的声音沙哑,“托特·迈尔。第三连,第二排。”
洛林点了点头。“好,你不要害怕,跟我讲讲。你们是怎么遭遇敌人进攻的?”
士兵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殿下您和欧文长官率军进攻堡垒之后,我们留在营地里负责看守。一切都很正常,我们以为堡垒被攻下来就没事了。然后他们就从西边出现了。那些叶塞尼亚人,仿佛就是是突然出现的,他们的机甲率先朝我们发起了进攻,少说也有一百多台。我们根本没有想到,西边居然会有敌人。”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我们只有两个连的兵力。没有机甲,没有重武器,只有人手一把步枪和两挺机枪。连长下令抵抗,我们就抵抗。但他们太多了,机甲太多了。我们的机枪手被打掉了,副射手接上去,副射手也被打掉了,第三个人接上去。”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撑了不到一个小时。连长战死了,排长也战死了。剩下的人被俘虏,被绑起来,眼睁睁看着他们搬走了我们的弹药、粮食、药品——什么都搬走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们抢完了物资之后,整个部队又立刻朝着北方前进了。他们的行动之快,我从来没有见过。从出现到撤离,不到两个小时。我们被绑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
他低下头。
“殿下,对不起。我们没能守住营地。”
洛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士兵的肩膀。
“不怪你们。你们只有两个连的兵力,面对一百多台机甲和两个团的兵力,你们已经很勉强了。”
“殿下,”士兵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叶塞尼亚人的那个指挥官,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洛林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话?”
士兵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人的原话。
“他说——‘你好,恶魔之子。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你现在兵力占优,我们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但如果实力相等,我未必会畏惧你。所以我们现在就来玩一玩——我凭着我手上这点兵力,能不能从你的几万大军手上成功逃脱呢?’”
他停了一下,看着洛林。
“他说他叫拉斐尔·阿尔乔姆。”
洛林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反而闪过一丝冰冷。
“果然是这个家伙,看来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呢。”
欧文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这个混蛋,抢了我们的物资,还留下这种话——他是在挑衅!”
凯伊没有出声。
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他画了一条从科楚奇二号堡垒向西延伸的弧线,又画了一条从营地折向北边的线。两条线汇合在一起,像一把正在合拢的剪刀。
弗里茨从后面走上前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雪地上那些痕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殿下,拉斐尔这个人,我倒是没有听说过。”
他顿了一下。
“但是他姓阿尔乔姆。”
洛林转过身,看着他。欧文也转过来,凯伊放下了手里的树枝。
“这让我想到了另一个人。”
弗里茨继续说:“二十年前,叶塞尼亚帝国境内有一位叫阿尔乔姆的元帅。他号称叶塞尼亚帝国的军神,曾经多次组织指挥战争和我们希斯顿帝国作战,几乎未有败绩。是当时希斯顿帝国的心腹大患。”
洛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尔乔姆元帅。”
“对。”弗里茨点了点头。
“直到您的父亲——安德烈殿下横空出世。安德烈殿下作为绝顶的军事天才,与阿尔乔姆展开多次作战。双方互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直到泽历3198年,卡托斯托平原战役。您的父亲在那场战役中,利用斩首计划成功斩首了当时叶塞尼亚帝国六大元帅之一的米高扬元帅。导致叶塞尼亚军防线出现溃败。阿尔乔姆元帅失去了后援,从而战败。”
洛林没有说话,继续安静的聆听。
弗里茨继续说:“此后,阿尔乔姆元帅退居到叶塞尼亚帝国防线内部。不再主动进攻,而是专心构建防线。您的父亲安德烈殿下多次进攻,终究未能攻破他那如同铁桶般的防御线。”
欧文转过头,看着弗里茨。
“那安德烈后来不是成功攻入叶塞尼亚帝国境内,甚至一度打到了首都吗?他是怎么做到的?”
弗里茨点了点头。
“确实,但那是因为阿尔乔姆元帅暴毙了。”
欧文的眉头皱了起来。“暴毙?”
“是的,很突然。”弗里茨说。
“原本在边境构建绝对铁壁防御的阿尔乔姆元帅,莫名其妙的暴毙了。有人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被毒死的。原因不得而知,此后,叶塞尼亚的边境防御便出现了巨大漏洞。您的父亲安德烈殿下才能长驱直入,攻入叶塞尼亚帝国境内,并一度打到了首都附近。”
洛林、凯伊、欧文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洛林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弗里茨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洛林脸上。
“殿下,我在二十年前是跟随您父亲作战的将领。我自然了解阿尔乔姆元帅这个人。”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曾经与他隔着战场对峙的人。
“那是一个绝对冷静、顽固难缠、用兵如神的军事鬼才。您的父亲安德烈殿下曾经亲口说过——阿尔乔姆是他遇到过最难对付的对手。”
他收回目光,看着洛林。
“而如今,这个拉斐尔·阿尔乔姆。我大概猜测,可能是阿尔乔姆元帅的儿子。极有可能继承了他父亲那种鬼才般的军事天赋。殿下,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就能对付的对手。”
洛林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血红色的眼眸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被风雪吞没的冰原。看着那些被掠夺一空的物资,想起那些被摧毁的帐篷,想起那些躺在雪地里的伤员。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欧文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怎么感觉有种命运的推动?”
他开口说道。
“二十年前,安德烈和阿尔乔姆互相对抗。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们俩的儿子又打了起来。”
洛林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弯,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朝营地深处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凯伊跟在他身后,欧文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并肩走在那片被摧毁的营地里,走在那些被撕开的帐篷和被打翻的弹药箱之间。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人缩脖子。
洛林站在一堆被撬开的弹药箱旁边,靴子踩在散落的稻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披风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领口那圈灰白色的毛在他下巴底下不停地颤动。
“武器、弹药、物资被敌人抢走了一部分,但并不重要。我们掌握着科楚奇一号堡垒和旁边的港口,物资随时都可以被运送过来。”
欧文看着他,凯伊也看着他。两个人没有说话,等着。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敌人朝着北边逃了。而北边,是我们已经占领的科楚奇一号堡垒。目前我让西奥多师长率领一万守军在那里驻守。”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欧文和凯伊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你们分析一下,拉斐尔最有可能朝哪里逃跑?”
欧文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皱了一下。
“他只有两千人,哪怕有100多台机甲,我猜测他绝对不敢进攻一号堡垒。所以他肯定会绕过堡垒继续北上,朝着北极星堡垒前进。”
凯伊点了点头。
“我同意欧文的判断,北极星堡垒是叶塞尼亚人目前最后一座堡垒。虽然位置最靠北,环境恶劣,但至少是他们的立足点。”
洛林也点了点头。
“我也担心这个问题。虽然我之前放出消息,说卓雅已经被击杀,故意扰乱他们的军心。但实际上,卓雅已经逃到了北极星堡垒。一旦拉斐尔率领这支部队北上和他们汇合,他们又会汇聚成一股力量,继续阻挠我们对半岛的征服。”
欧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洛林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面朝北边。血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凶狠的光。
然后他开口了。
“将机甲部队组织起来。组建一支机甲猎杀部队。给我开足马力,全力追击。”
弗里茨点了点头,立刻前去执行。
过了一会弗里斯又过来了,他立正,敬礼。
“殿下,机甲部队已经准备完毕。”
洛林看着他。“很好,命令部队开始追击,务必要在天亮之前追到他们。”
“是!”弗里茨转身跑了。
洛林继续站在那里,看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欧文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了,只是一时大意,让敌人钻了空子。没关系,我们把面子找回来。追上去,剿灭他们。”
洛林看了他一眼。
“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