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地平线上,那条灰黑色的线越来越近了。
欧文站在营地边缘,双手叉腰,披风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他的帽子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但他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士兵们已经从营地里涌出来了。
紫荆黑鹰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角被风扯得笔直,像一只正在飞翔的鸟。
紧接着是第九军团的血之鹰旗,暗红色的底子,黑色的鹰,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步兵们扛着枪,枪口朝上,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片移动的树林。
运输车跟在队伍后面,山地炮被拖着。
机甲走在最后面,黑骑士和铁骑士混编,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颤动,像一群刚从冬眠里醒来的巨兽,还在适应自己的身体。
欧文迈开步子迎了上去。
队伍最前面的洛林,翻身下马。动作很利落,后站稳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把披风吹起来。
然后他们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又松开,然后拥抱。
欧文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洛林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
“你小子总算是来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洛林被他拍得咳嗽了一声,他也伸出手,在欧文的后背上拍了拍:“抱歉抱歉。辛苦你了,好兄弟。”
欧文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欧文说。
洛林愣了一下:“有吗?”
“有。”欧文伸出手在洛林的肩膀上捏了一下,“是不是率领大部队迂回的时候,路上没好好吃饭?”
“赶路呢,哪有时间好好吃饭。”
“赶路也得吃饭啊。”欧文的语气像个唠叨的老妈子,“你看看你,脸都凹下去了。珂尔薇要是看到你这样,不得心疼死?”
洛林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比你坚强,不会像你这么啰嗦。”
欧文瞪了他一眼,想反驳,张了张嘴,又笑了。
“行了,来了就好。”
洛林看着他,也笑了。
部队还在行进。
欧文的营地里的步兵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立正敬礼。洛林点了点头,那人又继续走了。
运输车轰隆隆地从他们身边开过去,车轮碾起的雪沫溅到欧文的靴子上,他没有在意。
机甲从他们身边走过,地面在微微颤动,驾驶舱里的驾驶员透过玻璃朝下面看了一眼,继续操纵着那台钢铁巨兽朝营地走去。
欧文转过身,和洛林并肩站着,看着那些部队从他们面前走过。
“你现在带了多少人?”欧文问。
“一万五千人。第九军团第二师我全部带来了,外加五个团。”
欧文吹了声口哨:“一万五……加上我这边的三千,凯伊那边的两千,那我们现在有两万人。打一个三千人驻守的堡垒,差不多了。”
“是啊。”洛林点了点头。
欧文看了他一眼。
“网已经布好了,鱼已经困在里面了,现在只需要把网口收紧,把鱼捞上来就行了。”
“凯伊那边呢?通知了吗?”
“还没有。”洛林说,“赶路赶的太匆忙,没时间架设电报,你让你营地里的电报员告诉他一声就行。”
欧文转过头看着洛林:“好的,我让我的电报员去发电报,既然你的部队到了,你打算如何进攻?”
“第九军团是我的兵,我了解。所以我打算让第九军团第二师发起主攻。他们跟着我在科拉夫和神圣同盟打过硬仗,进攻堡垒这种事情还是他们合适。”
欧文的嘴角咧了一下:“行。那我的部队给你打下手。”
“你你的部队驻守外围的包围圈,别让敌人从你这儿跑了。”
“放心。”欧文拍了拍腰间的配枪。“他们从我这跑不了。”
两个人在风雪中并肩站着,看着那支灰黑色的队伍从北边涌来,像一条大河汇入了另一条大河,水流交汇在一起,翻涌着,翻滚着,然后融为一体。
两支部队开始融合了。
欧文的士兵们从营地里走出来,帮着洛林的士兵卸物资、搬弹药、牵马、引路。
洛林和欧文朝营地中央的帐篷走去。
“凯伊那边——”欧文边走边说,“你打算什么时候通知他?”
“现在。”洛林说。
帐篷里,通讯兵已经坐在电台前面了,手指按在电键上,等着。
洛林走进去,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已率领大部队与欧文会合。准备进攻。你守好南边,不要放跑一个敌人。——洛林·威廉。”
他把电报纸递给通讯兵。通讯兵接过去,手指在电键上敲了起来。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南边。
凯伊的营地。
帐篷里很安静。煤油灯挂在帐篷顶的铁钩上,火苗在风里晃着。
凯伊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军粮——黑面包、土豆泥、一小块咸肉。
他的手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茶渍。
他坐在那里,安静的吃着,没有说话。
尤顿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块面包,蘸着土豆泥,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情。
其他几个军官坐在更远的位置,有人端着碗,有人捧着茶杯,有人在低声交谈。
这时,帐帘被掀开了。
冷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一个通讯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他跑到桌边,立正,敬礼。
“长官!电报!”
凯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刚准备伸手去接。
尤顿就已经放下手里的面包,提前伸出手:“给我。”
通讯兵把电报递给她。
尤顿接过去,低下头,目光从纸面上慢慢滑过。
随后她抬起头看着凯伊:“少主,是欧文发来的。洛林殿下的部队已经到了 他们准备正式发起进攻。”
凯伊神色没变,眼睛亮了一点。
“嗯,我知道了。还说了什么?”
她顿了顿:“洛林殿下命令我们守好包围圈。不需要主动进攻,只需要拦住,不让敌人跑掉就行。”
帐篷里的交谈声停了。
那些军官们放下手里的碗和杯子,看着尤顿,又看着凯伊。
凯伊坐在那里,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手,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我不吃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没有扶,转身朝帐篷门口走去。尤顿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凯伊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那些正在营地中忙碌的士兵们。
“传令下去。所有人抓紧时间挖战壕,修防御工事。把南边的路给我堵死。”
“是!长官。”
军官们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命令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
士兵们抓紧开动!
铁锹在冻土上刨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吭、吭、吭,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厚很厚的墙。冻土硬得像石头,每一锹下去只能挖起一小块。
他们在挖一条线,一条从东边延伸到西边的、弯弯曲曲的线。
凯伊来到阵地,拿着一个铁锹,和士兵们一起嘿咻嘿咻的挖的战壕。
尤顿在旁边帮忙,他站起身看着那些挖战壕的士兵。
“长官,您觉得敌人会从南边突围吗?”
凯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被风雪吞没的冰原,看了很久。
“我们这边只有两个团,2000士兵,如果他们想要突围,我们这边就是最薄弱的关口。”
尤顿没有说话,眉头开始变得凝重。
“传令下去,”凯伊说:“战壕挖深一点,机枪掩体修结实一点,别让敌人从我们这儿跑了就行。”
“是。”尤顿转身走了。
凯伊有些累了,把铁锹交给旁边的一名士兵。
随后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条正在慢慢成形的战壕。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翻卷起。
他伸出手,整了整帽檐。
……
北边。
科楚奇二号堡垒外围。
洛林看着那些集结好、准备发起进攻的士兵们,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灰色的钢盔上,落在那些黑色的枪管上。
“把汉斯叫来。”他说。
站在旁边的传令兵转身跑了。
片刻后,汉斯小跑着过来,在洛林面前立正敬礼。
“殿下,您找我?”
洛林看着他:“嗯,交给你一个任务。带几个士兵,去给二号堡垒送封信。”
汉斯愣了一下:“信?什么信?”
洛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纸是白色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封口处压着第九军团的血鹰火漆印。
“劝降书。”
汉斯接过去,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殿下。”
他把信塞进怀里,敬了个礼,转过身点了几个士兵,带着他们朝营地外走去。
他们举着一面白旗,旗杆是树枝做的,旗面是军装的内衬撕下来的,在风里飘着。
欧文站在洛林旁边,看着那几个举着白旗的士兵越走越远,皱起了眉头。
“洛林,既然我们都打算进攻了,难不成还能指望他们投降?”
洛林摇了摇头:“不指望。”
欧文更不明白了:“那你去送什么投降书?”
洛林看着那几个士兵的背影。
“我这样做的目的是告诉我们的敌人,我来了。给他们造成一点恐惧心理而已。让他们知道,进攻他们的人是我和我的第九军团。相信红恶魔旧军团这个称号足够给这些叶塞尼亚人带来一点恐惧吧。”
欧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牙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洛林啊洛林,你这人,真坏。”
洛林没有笑。
他看着远方那座灰白色的、蹲伏在雪原上的堡垒,血红色的眼眸只有对战斗的期待。
科楚奇二号堡垒。
阵地。
一个士兵正蹲在战壕里,缩着脖子,他抬起头,朝远处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远处,几个小黑点在雪地上移动。仔细一看,发现是人。穿着军装,黑色的,希斯顿人的军装。
他赶忙抓起旁边的步枪,枪托抵在肩膀上,枪口对准那几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有情况!”他喊道。
战壕里的人纷纷抬起头。有人站起来,有人趴在地上,有人举起了望远镜。
一个军官从战壕的拐角处跑过来,猫着腰爬到掩体后面,探出头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面旗。白色的,在风里飘着。
“长官,他们举着白旗!”
军官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望远镜,举起手。
“不要开枪。等他们过来。”
那几个希斯顿士兵越走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举着那面白旗,他们走到战壕前面,停下来。
叶塞尼亚士兵从战壕里爬出来,端着枪,枪口对准他们。
“不许乱动手,放在头上,过来!”
领头的那个希斯顿军官汉斯站在那里,被叶塞尼亚士兵的枪口指着,脸上没有表情。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不用抓我们,我们没有带武器。我们是带着我们最高长官的书信来的。”
几个人围上去搜了身,确实没有武器。
那个叶塞尼亚军官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印——血鹰,第九军团。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汉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血鹰标志,希斯顿第九军团……”
汉斯点了点头。
“是的,在下希斯顿帝国第九军团汉斯 向您问好。”
“带走。”他对身边的士兵说,“带去见马林科夫上校。”
科楚奇二号堡垒。
中央大厅。
堡垒的中央大厅原本是士兵们集会、听报告的地方。
现在它成了临时指挥部。不是因为马林科夫想在这里指挥,而是因为其他地方都太乱了。
走廊里堆满了物资箱,房间里塞满了正在打包的士兵,连厕所门口都有人在排队等着领弹药。
没有地方了。
马林科夫站在大厅中央,双手叉腰,看着那些正在进进出出的士兵,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长官!”
一个军官从门口跑进来,跑得太急,靴子在石板地上滑了一下。
他晃了晃,稳住了,立正敬礼。
“有几个希斯顿士兵带着信来了,说是他们最高长官的书信。我们把人带过来了,在门口等着。”
马林科夫转过身看着他:“希斯顿人过来送信?”
“是。那几个人举着白旗来的,领头的人叫汉斯。”
马林科夫沉默了一秒:“请进来。再去把几位长官都叫来,既然希斯顿人送信来了,让他们也听听。”
军官转身跑了。
马林科夫整了整帽子,又整了整衣领,然后站在那里等着。
大厅里的士兵们听到消息,纷纷围了过来。
有人站在柱子旁边,有人靠在墙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从二楼的走廊探出头来。他们眼睛里全部都是好奇。
汉斯被带进来了。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没有带武器的希斯顿士兵。他们穿过那些好奇的目光,穿过那些窃窃私语,走到大厅中央,停下来。
马林科夫看着他,他也看着马林科夫。
汉斯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您好,尊敬的柯楚奇2号堡垒最高指挥官马林科夫上校。这是洛林·威廉亲王殿下的书信。”
马林科夫接过去。
信封上压着第九军团的血鹰火漆印,暗红色的蜡,上面印着一只展翅的鹰。
他用拇指撬开封蜡,抽出信纸展开。
他低下头,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上面写着:
致马林科夫上校:
我,洛林·威廉亲王,第九军团最高指挥官,特此向你送达正式通告。
当下战局,你心知肚明。
您的堡垒已被完全合围,援军无法抵达,补给即将耗尽。
继续抵抗毫无意义,只会白白葬送你手下所有士兵的生命。我尊重你的军人荣誉,但无谓的坚守,换来的只有覆灭与鲜血。
如今我已经率领大军攻破了科楚奇1号堡垒,现在又率领大军南下抵达您的柯楚奇2号堡垒阵前。
为保全双方将士性命,我在此向你提出无条件体面投降的优厚条件,所有条款即刻生效,绝不反悔:
第一,即刻命令全体守军放下武器,完整移交堡垒防务。全体投降人员一律按正规战俘待遇处置,保障所有人身安全。
第二,所有现役军官,全部保留军人尊严,照常享有军官应有的基本礼遇。
第三,全体普通士兵,私人财物、随身行李、个人信物全部自行保留,一律不予没收、不予清查。
第四,所有重伤、患病官兵,将立刻接入前线野战医疗营地,由专业军医统一收治,全力救治。
这是你与你麾下将士最后的体面出路。放下武器,即可保全所有人的性命与尊严。
执意顽抗,等待堡垒被攻破之时,后果将由你全权承担。
我给你足够时间冷静考量。
第九军团最高指挥官
洛林·威廉亲王
战地亲笔签署
马林科夫看完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
“我们的敌方最高指挥官居然是希斯顿帝国的洛林亲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沙哑。
“那个杀死了尼古拉亲王,轰炸了首都恶魔之子。”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那些士兵们的脸色变了。
他们并非害怕洛林本人,而是想起了洛林父亲——“红恶魔”安德烈·威廉,那个曾经差一点攻破帝国首都的恐怖军事天才。
那个名字像一道阴影,笼罩在这座堡垒上空,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而现在,红恶魔的儿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