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阳光穿透普伦堡上空的薄雾,洒在威廉庄园的石径上。
洛林站在卧室窗前,血红的眼眸望着远处那片白色的帐篷群。夜莺营地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打着旋儿,融入灰蓝色的天空。
“殿下。”
门外传来阿莱雅的声音,轻柔而恭敬。
“早餐准备好了。凯伊少爷和欧文少爷已经到了。”
洛林收回目光,转身走出卧室。
餐厅里,长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烤面包、煎蛋、香肠、热牛奶、咖啡,摆得满满当当。
欧文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得津津有味。凯伊端着一杯咖啡,靠窗站着,目光投向窗外的花园。
“洛林!”欧文看到他进来,立刻举起手里的报纸,脸上笑容灿烂。
“你看了吗?今天的《普伦堡日报》!”
洛林走到桌边坐下,接过报纸。
头版头条用巨大的黑体字印着:
“沃托克斯伯爵府惊天丑闻!贵族成人礼沦为奴隶交易现场!”
副标题更是劲爆:
“法务部大臣艾波斯、上议院议员韦赛里斯涉嫌购买幼童!!”
洛林的目光扫过那些铅字,嘴角微微上扬。
报道写得很详细。沃托克斯伯爵如何在女儿成人礼当晚组织秘密牌局,如何邀请各路买家卖家,如何从每一笔交易中抽取分成。那些对话,那些笑声,那些金币碰撞的声音,全都被“神秘人士”通过广播公之于众。
当然,报道里只说“据知情人士透露”,“现场多名宾客证实”。
欧文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你猜怎么着?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路过街角报摊,那报童嗓子都喊哑了——‘号外!号外!沃托克斯伯爵丑闻!’一群人围着抢报纸,比抢面包还热闹!”
他抓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继续说:
“我估计现在整个帝都都在议论这事儿。法务部大臣啊,上议院议员啊,还有那个……那个查尔斯。啧啧,够他们喝一壶的。”
凯伊放下咖啡杯,走到桌边坐下。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里,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沃托克斯完了,他在整个帝都上层的贵族圈的名声肯定是彻底臭了,包括他的整条生意链也肯定黄了。”
洛林点了点头。
他想起昨晚在大厅里看到的那些面孔—那些震惊的、鄙夷的、愤怒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曾经在沃托克斯伯爵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他的审判者。
“查尔斯呢?”欧文问。
洛林沉默了一秒。
查尔斯。
洛林想起来,黛莉安向他透露,那个神秘的老菲力其实就是宫廷总管查尔斯。
“不清楚,查尔斯的身份,公主殿下只告诉了我们,并没有透露出来,包括在场的宾客也没有从广播中听出来,知道那是个神秘的老菲力。”
凯伊推了推眼镜,说道:“那份支票。威廉皇室银行的账户,黑鹰标志。查尔斯只是总管,只有管理资格,没有动用资格。他背后肯定有更深的人。”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欧文放下手里的面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你是说……皇室里有人参与?”
凯伊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洛林没有说话,三人一阵沉默,不敢多想。
……
吃完早餐,三人去营地里面巡视了一番。
洛林决定在庄园里办一场小型的庆祝宴会。
不是为了庆祝什么——至少名义上不是。
明面上的说法是“第九军团医疗改革阶段性成果汇报暨夜莺营地慰问会”,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原因,是洛林想让大家聚一聚。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沃托克斯的案子,查尔斯的背叛,夜莺营地的扩张,还有那些被解救的女孩们。每个人都绷得太紧了。
需要放松一下。
珂尔薇听到这个消息时,正蹲在艾欧拉床边给她换药。
她抬起头,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
“那我去安排一下。营地里正好有一批新来的姑娘,可以帮忙准备。”
洛林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熟练地包扎伤口。
“不用太隆重。简单点就好。”
珂尔薇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艾欧拉躺在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这两天她的状况好了很多,虽然偶尔还是会做噩梦,但已经能够认出身边的人了。
“珂尔薇姐姐,”她小声问,“我可以参加吗??”
珂尔薇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当然可以,所有人都可以参加。”
艾欧拉用力点了点头。
宴会定在两天后的傍晚。
地点选在夜莺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就是当初珂尔薇给第一批护理员授徽的地方。那里足够宽敞,能容纳上百人。
阿莱雅带着庄园的女仆们忙活了整整一天。
她们从庄园里搬来了长桌和椅子,铺上雪白的桌布,摆上银质的烛台。
营地里那些年轻的护理员们也来帮忙。
有人负责搭起篝火。
有人负责布置餐桌。她们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盘点心——小蛋糕、水果塔、奶油泡芙、巧克力曲奇,摆得整整齐齐,色彩缤纷。
还有人负责调试那台留声机。那是洛林从庄园书房里搬来的,据说是欧瑞利亚王国进口的新款,音质特别好。
“这玩意儿怎么用啊?”
欧文蹲在留声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唱片,翻来覆去地看。
“放上去,转那个把手。”凯伊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
“我知道怎么放!我是问放哪张?”
欧文举起一张唱片,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普伦堡的夜晚》。
“就这张吧。”凯伊说。
欧文把唱片放上去,开始转把手。留声机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悠扬的音乐流淌出来。
那是一种轻柔的、略带忧伤的调子,像是有人在夜色里轻轻哼唱。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客人们开始陆续到达。
最先到的是凯特琳。
她今晚穿了一件酒红色的克里诺林裙,裙摆宽大,蓬松得像一朵盛开的玫瑰。火红色的长发高高盘起,几缕卷曲的发丝垂落在耳边,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哎呀,这么多人啊!”
她笑着走进营地,绯红色的眼眸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凯伊身上。
“凯伊!过来!”
凯伊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凯特琳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今晚你归我了。”
凯伊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欧文在旁边起哄:“凯伊,你这表情可不对啊,应该高兴点!”
凯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但欧文早就免疫了,咧嘴笑得更欢。
然后是艾塞尔。
他的出场方式一如既往地张扬一辆黑色的马车直接驶到营地门口,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漆皮短靴先探出来,然后是层层叠叠的黑色蕾丝裙摆。
他穿着一身繁复的哥特式长裙,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脸
贝拉蒙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黑衣,沉默得像座山。
“哇哦。”欧文吹了声口哨。“艾塞尔,你这是来参加宴会还是来走秀?”
艾塞尔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当然是来走秀。顺便看看你们这些土包子是怎么过日子的。”
他拎着裙摆,踩着短靴,噔噔噔地走进营地。走到洛林面前时,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他。
“洛林殿下,听说你最近又干了一票大的?”
洛林笑了笑。
“还行。”
“还行?”艾塞尔挑起眉。“沃托克斯,法务部大臣和上议院议员的名声全部都臭了,这叫还行?”
洛林没有接话,只是侧过身,示意他往里走。
“进去坐吧。有好酒。”
艾塞尔哼了一声,拎着裙摆往里走。
贝拉蒙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接着是图拉卡。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礼服,领结歪到一边,绿发依旧乱得像鸟窝。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医学院的教授们,还有几个年轻的实习生。
“洛林殿下!”他老远就挥手。“我们来蹭饭了!”
洛林笑着迎上去。
“图拉卡医生,欢迎欢迎。”
图拉卡身后的教授们纷纷上前行礼——玛莎·霍普、艾琳娜、卡佳、索菲。
她们都换上了便装,有的穿着素雅的连衣裙,有的穿着套裙,和平时穿白大褂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时,斯图亚特医生穿着那件旧旧的棕色外套,手里牵着艾米丽。艾米丽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辫子上系着蝴蝶结。
她一看到洛林,眼睛就亮了。
“洛林殿下!”
她跑过来,仰起小脸,笑得像朵花。
“殿下殿下,我穿新裙子了!好看吗?”
洛林蹲下身,认真看了看。
“好看。艾米丽今天特别漂亮。”
斯图亚特走过来,对洛林微微躬身。
“殿下,打扰了。”
洛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客气。进去坐吧。”
斯图亚特点点头,牵着艾米丽往里走。艾米丽一边走一边回头朝洛林挥手。
在宴会的入口和来参加的客人们一一见面,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殿下,您不用亲自接见客人交给我们吧。”
洛林回头只见是赫尔曼和阿莱雅父女。
“主人。”两人走到洛林面前,齐齐行礼。
洛林摆摆手。
“今晚没有主人仆人,大家都是朋友。去玩吧,接待客人的事情就交给我。”
阿莱雅犹豫了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洛林打断她。“去和那些姑娘们认识认识。她们很多都是从底层来的,你们应该能聊得来。”
阿莱雅看了看父亲,赫尔曼对她点了点头。
于是她也点了点头,跟在父亲身后走进营地。
最后来的是托雷斯,这个光头两手空空的过来对着洛林喊道。
“可以呀,小伙子,你这营地办的不错。”
“欢迎您,教官。酒水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太棒了!”
人差不多到齐了,洛林回到了篝火的旁边。
在凯伊和欧文的招呼下,宴会也即将开始。
珂尔薇从医疗区的帐篷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外面罩着浅灰色的披肩。冰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一出现,洛林的目光就追了过去。
珂尔薇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都安排好了。”
洛林低头看着她。
“累吗?”
珂尔薇摇摇头,海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不累。看到这么多人,开心。”
洛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好。”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长桌拼成一个大大的U形,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点心和水果。烛台里的蜡烛静静燃烧,散发出淡淡的松木香。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喝酒,有人聊天,有人围在留声机旁边听音乐。
欧文端着酒杯,和一帮医学院的实习生吹牛。他讲他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讲他怎么一斧头砍翻敌人的机甲,讲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那些营地的护士们听得入迷,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雪莉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叉于胸前翻着白眼。
凯伊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凯特琳坐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笑得像只满足的猫。
图拉卡和几位教授坐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医学问题。图拉卡说话时手舞足蹈,差点把酒杯碰倒。
斯图亚特和艾米丽坐在另一张桌边。艾米丽手里拿着一块蛋糕,吃得满脸都是奶油。斯图亚特用纸巾帮她擦嘴,眼里满是温柔。
赫尔曼和托雷斯这对兄弟俩,站在营地边缘,和几个护卫队的士兵低声交谈。
阿莱雅带着宫泽樱麻则坐在一群年轻的护理员中间,听她讲关于东方大陆古老传说的故事。没见过的世面的小姑娘们听的非常认真。
依露卡和希娜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坐在角落里。
希娜手里拿着一块蛋糕,小口小口地舔着上面的奶油,紫宝石般的眼眸眯成两条弯弯的线。
依露卡坐在她旁边,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但看到希娜吃得开心,嘴角也微微上扬。
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站在不远处。
他们穿着便装——普通的灰色外套,白色衬衫,和周围的人没什么两样。但他们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珂尔薇身上。
维罗妮卡轻轻扯了扯米哈伊尔的衣袖。
“你别板着脸,殿下让我们开心一点。”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
“嗯。”
维罗妮卡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娜塔莎殿下在这里,过得比在冬宫好。”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珂尔薇,看着她站在洛林身边,看着她笑得那么温柔,那么自在。
和当初在冬宫时那个眼神迷茫、被囚禁的少女,判若两人。
他忽然想起康斯坦丁的话。
“时刻守护在她身边,保护她,遵从她的一切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夜色。
那里,夜莺营地的灯火连成一片,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来来来!”
欧文的声音突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交谈声。
他站在营地中央,手里举着一个酒杯,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各位!听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他。
欧文清了清嗓子,抬起手,指向站在人群边缘的洛林和珂尔薇。
“今天这个宴会,名义上是医疗改革汇报会,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
“实际上是咱们洛林殿下,想让大家放松放松!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破事,我们在洛林亲王殿下的带领,打击了弗朗西斯家族和海格利斯家族的奴隶贸易,捣毁了地下城,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姑娘们——大家都绷得太紧了!”
他举起酒杯。
“所以,这杯酒,敬洛林!敬珂尔薇!敬夜莺营地!敬所有为这场战斗付出过的人!”
“干杯!”
人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清脆的雨。
洛林也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珂尔薇站在他身边,。
“谢谢你。”她轻声说。
洛林低头看她。
“谢什么?”
珂尔薇抬起头,海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篝火的光。
“谢谢你……为我做这一切。”
洛林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不是为你。”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是为所有人。为那些被救出来的女孩,为那些愿意留下来帮助她们的人,为——”
他顿了顿。
“为这个营地。为了小夜莺。”
珂尔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