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莉安歪着头看她。
“难道你就不好奇?”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你父亲究竟在谈什么生意?我们偷偷去偷听吧。”
卡戴珊愣了一下。
她看着黛莉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这个公主殿下,表面端庄优雅,实际上好奇心比谁都重。小时候爬树摘果子,翻墙偷看马厩里的小马驹,哪次不是她带头?
今天是自己生日。
做什么也无所谓吧?
“好。”卡戴珊站起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跟我来。”
两人走出休息室。
卡戴珊对着走廊里站着的家族仆人和守卫挥了挥手。
“都让开,我带公主殿下逛逛。”
仆人们立刻躬身退下。
她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拐过一个又一个弯。沃托克斯家族的府邸大得惊人,每一个转角都有新的发现——华丽的油画,精美的雕塑,巨大的水晶吊灯。
黛莉安一边走一边记着路。
她知道,洛林一定跟在后面。
终于,卡戴珊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门的两侧和四周的阴影里,站着好几个持枪的守卫。他们身形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家仆。
一名守卫看到两人,立刻上前,恭敬地行礼。
“大小姐,尊敬的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老爷正在里面和客人们商量生意。还请不要打扰。有什么事情,我帮您通报。”
卡戴珊皱起眉头。
“难道我想见爸爸都不可以吗?”
守卫微微低头。
“抱歉,不可以。”
卡戴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正要开口争辩——
黛莉安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卡戴珊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她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们走。”
两人转身离开。
走出那段走廊,确认守卫听不到之后,卡戴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丝郁闷:
“我父亲看来确实有重要的生意要谈。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了。”
黛莉安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有什么生意这么保密?今天还是你的生日和成人礼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平,“难道有什么事情比你的生日还重要?”
卡戴珊愣了一下。
说的也对。
今天是她十八岁的成人礼,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父亲怎么能把她挡在外面?
“嗯……”她沉思了一秒,然后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公主殿下,跟我来。”
……
两人又穿过几条走廊,绕了一大圈,来到府邸的另一侧。
卡戴珊推开一扇门,外面是一个宽敞的阳台。
月光洒在阳台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楼下是花园,隐约可以听到喷泉的流水声。
卡戴珊走到阳台边缘,低头看了看,然后——
她拎起自己那华丽的长裙裙摆,毫不淑女地抬起腿,直接跨过了栏杆。
黛莉安的眼睛瞪大了。
“卡戴珊!你干什么?!”
卡戴珊已经爬到了栏杆外面。她的双脚踩在墙壁外围那只有几寸宽的凸起上,一只手扶着墙上的浮雕,回头看着黛莉安。
“这里可是我家,”她笑着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满是兴奋,“我还不熟悉吗?来吧,好姐妹!”
黛莉安站在阳台上,整个人都惊呆了。
墙壁外围只有几寸宽的落脚点,下面是两层楼高的悬空。穿着这种厚重华丽的宫廷长裙,爬出去。
“你这、这也太不淑女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但下一秒,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但是这也太酷了!”
黛莉安深吸一口气,拎起自己那条淡粉色的蓬松长裙,抬起腿,跨过了栏杆。
绣着银色花纹的裙摆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一朵盛开的玫瑰。她的脚小心翼翼地探出去,踩在那狭窄的凸起上,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墙壁上的浮雕。
夜风吹起她的金色长发,在月光下飞舞。
“小心!”卡戴珊伸手扶住她。
黛莉安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悬空,心跳砰砰加速。
但她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我做到了!”她压低声音,兴奋地说。
两个穿着华丽宫廷长裙的少女,趴在二楼墙壁的外围,在月光下对视一眼,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走。”卡戴珊说,“跟着我。”
她们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脚步。那几寸宽的落脚点只够脚尖踩住,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墙壁上偶尔有浮雕可以借力,但大部分时候,只能靠自己的平衡。
月光温柔地洒在她们身上。
夜风吹起她们的裙摆和发丝。
两个少女趴在墙壁上,像两只偷吃月亮的小猫,兴奋得眼睛都在发光。
“还有多远?”黛莉安压低声音问。
“快了快了。”卡戴珊指了指前方,“看到那个通风窗口了吗?就在那里。”
那是一个不大的通风口,外面还有一尊石像,刚好可以让人坐在旁边,不会掉下去。
两人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卡戴珊先到了,她在石像旁边坐下,伸手拉住黛莉安,把她也拽了过来。
“呼——”黛莉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太刺激了!”
卡戴珊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
“嘘——”
黛莉安立刻捂住嘴,点点头。
两人一起趴下来,把耳朵凑近那个通风窗口。
……
通风窗口不大,里面有一层细密的铁网,但声音却能清晰地传出来。
透过窗口的缝隙,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景象。
那是一间装饰华丽的棋牌室,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牌桌。
沃托克斯伯爵坐在庄家的位置,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牌桌两侧,坐着七八个衣着各异的宾客——有些穿着华丽的贵族礼服,有些则穿着普通但质地考究的便服。
没有人打牌。
他们在说话。
一个穿着深色礼服的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直接:
“我要两个女孩,年轻一点的,最好是处女。”
对面一个皮肤黝黑、面相凶悍的男人点点头。他穿着一身有些发皱的西装,领口敞着,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
“我这边有货,南大陆的,皮肤是那种好看的咖啡色,眼睛大,漂亮得很。可以吗?”
“可以。”
“那说好了,老价格。今晚我让人送到你的宅邸。”
“行,别让人看见。”
几句对话,一笔交易。
两个人,就这样被买卖了。
就像买卖两头牲口。
黛莉安的手紧紧攥住裙摆。
这些人居然在买卖人口,买卖奴隶!
那裙摆是淡粉色的,绣着细密的银色花纹,是今天早上才送来的新裙子。
她攥得那么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刺穿那柔软的丝绸。
旁边一个大腹便便、头顶光秃秃的贵族搓了搓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凑过来。他的眼睛很小,眯起来几乎看不见,但那眯缝里透出的光,却让人浑身发冷。
“我……我想要小男孩。越小越好,最好是十二岁以下的。”
此话一出,牌桌周围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哈哈哈,你这个老家伙,还是死性不改呀!”
那个秃顶贵族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地笑着,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动。
他搓着手,眼睛里满是期待,像是一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
对面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从怀里掏出几张照片,递了过去。
“我这里正好有批新货,您看看?”
秃顶贵族接过照片。
只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直了。
那眯缝的小眼睛突然瞪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口水几乎要从嘴角流下来。他盯着照片上那些幼小的面孔,那些恐惧的、无助的、被强迫摆出各种姿势的面孔脸上露出一种让人作呕的满足感。
“啊……”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那颤抖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兴奋。
“太棒了!我就喜欢这样可爱的小男孩。”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说吧,多少钱?”
“50个子儿。”
秃顶贵族毫不犹豫地从身上掏出一把金币。
那金币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每一枚都沉甸甸的。
他数了50个,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数自己的存款。数完之后,他把那金币拢在一起,哐当一声扔在桌上。
“我提前付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今天晚上就送到我的庄园去!”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接过金币,一枚一枚地收进口袋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享受,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没问题。”他笑眯眯地说,把最后一枚金币塞进口袋。
“不过需要做点伪装。我到时候会把这个小孩五花大绑,装在面粉袋子里面,混在送粮的车队里送过去。”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阴冷。
“希望不要让陆军部那群野狗看到了。前段时间他们疯得很,到处咬人。”
牌桌周围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陆军部?哈哈哈,他们不是被陛下叫停了吗?”
“就是就是,那个奥利维亚·威廉还有恶魔之子洛林,他们现在什么都干不了了。”
“让他抓,让他查,查到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放手?”
“哈哈哈哈。”
那些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小心为上。洛林亲王那小子是红恶魔的儿子,谁知道他会不会发疯。”
秃顶贵族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
“发疯?他敢发疯,陛下第一个收拾他。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帝都根深蒂固的?他动不了咱们的。”
“对对对,动不了的。”
又是一阵笑声。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少女身上。
卡戴珊浑身都在颤抖,脸惨白如纸。
她趴在那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死死抠着石像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看着房间里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她的父亲,是今天这场宴会的主角,是应该为她送上祝福、陪她切蛋糕的人。
沃托克斯伯爵端坐在牌桌正中央,一身深紫色的燕尾服熨帖得体,领口那枚镶着红宝石的金色胸针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悠闲得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每一桩交易达成后,交易双方都会转向他,微微欠身,像是在请示什么。
而他,则会轻轻点头,作为这场交易的公证人。
然后,他会从交易中抽取一份收成。
卡戴珊认得那个动作。
小时候父亲教她算术的时候,就是那样用手指轻轻捻着,一成的利润,两成的抽头,三成的分成。
原来那些数字,那些公式,那些深夜书房里的算盘声,都是在计算这个。
那些金币,那些银币,那些沾满血腥的钱,会有一部分流入父亲的口袋。
流入这个富丽堂皇的府邸。
流入她的家。
卡戴珊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
她的牙齿轻轻打颤,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她看着房间里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她叫了十八年“爸爸”的人。
他也在笑。
沃托克斯伯爵端坐在牌桌正中央,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交易。当那袋金币被推到他面前时,他伸出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从里面捻出两枚,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动作娴熟,行云流水。
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卡戴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月光里,滴落在夜风中,滴落在她紧紧攥着的裙摆上。
那是她十八岁成人礼的裙子。
是她挑了很久很久才选中的。
是她以为会是最美好回忆的一天。
黛莉安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卡戴珊的手。
那手冰凉,颤抖,满是冷汗。
黛莉安没有说话。卡戴珊浑身都在颤抖。
她看着房间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父亲,沃托克斯伯爵,正端坐在牌桌的正中央,笑眯眯地看着每一桩交易的达成。
每一桩交易达成后,双方都会转向他,让他做公证人。
而他,作为这场交易的主持者和召集者,会从每一桩交易中抽取一份收成。
那些金币,那些银币,那些沾满血腥的钱,会有一部分流入他的口袋。
流入这个富丽堂皇的府邸。
流入……她的家。
卡戴珊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黛莉安也惊呆了。
她看着房间里那些正在交易的“人”——不,那些人根本不配叫做人。他们在买卖的,是活生生的生命,是和她一样的孩子,是和卡戴珊一样的花季少女和男孩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卡戴珊的成人礼上。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向房间里。
看向那些还在继续的交易。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在谈一笔“大宗交易”,说是要三十个年轻女孩,分批送到某个庄园去。
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在抱怨“最近风声紧”,但还是预定了两个“好货”,说是要孝敬长官。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贵族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照片,说想要找和照片上长得像的女孩,那是他“女儿的模样”。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笑容,他们的金币,他们的交易。
在月光下,显得那样丑陋。
那样肮脏。
那样让人作呕。
黛莉安的眼前忽然浮现出洛林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只要这种罪恶的事情存在一天,我就要一如既往地打击下去。”
她当时只是听着,点点头,觉得他说得很对。
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他宁可触犯陛下的禁忌,宁可冒着被抓的风险,宁可躲在女孩子的裙底也要混进这场宴会。
因为这些人——太脏了。
脏到让人无法直视。
脏到让人恨不得冲进去,把那些金币砸在他们脸上,把那些照片撕成碎片,把那些丑陋的面孔一个个记住,然后——
然后……
黛莉安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公主,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躲在皇宫里绣花喝茶的公主。
但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少女身上。
夜风依旧温柔地吹着。
但她们的心,比任何时候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