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心情沉重,扭过头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医疗区走出来的。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他却感觉不到。脚下的小路在煤气灯的光晕中延伸,那些光很暖,却照不进他心里某个角落。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那段被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他想起了叶塞尼亚帝国,伏尔格勒,贫民区那间漏风的锅炉房。
那时候他几乎是个废人。
脊椎受伤瘫痪,只能躺在木板和破布拼接成的床上,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拖累了两个女孩,痛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躺着,等着她们照顾。
每当那种情绪涌上来,每当他想砸烂身边所有东西,想对着墙壁咆哮,想把自己撕成碎片小夜莺就会趴在他身边。
那个红发如火的女孩,有着如同猫眼石一样的绿色双眸。她会趴在床边,把脸凑得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用温柔的声音唱歌,安慰着洛林。唱的就是这一首古叶塞尼亚语的童谣。
清澈,温柔,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那些歌声穿过他腐烂的躯壳,直接触碰到他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每当歌声响起,他狂躁的心就会慢慢平静下来,那些恨意和绝望会被暂时压下去,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重量。
“洛林殿下,你别难过。等我们回到希斯顿,你一定能站起来的。到时候,我要去你的庄园参观,去看看科尔威姐姐精心打理的花园和阳光房。还有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坐你的飞艇。”
她说话的时候,火红的辫子从肩头垂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洛林每次都点头说好,但他没能实现诺言,带她回来。
小夜莺死了。
永远的死在了叶塞尼亚帝国首都伏尔格勒的冬夜中。
那个红发如火、歌声如夜莺的女孩,永远也回不来了。
洛林停下脚步。
他站在营地的某条小路上,四周无人,只有煤气灯昏黄的光。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土,看着那些被踩过无数遍的草屑,看着那些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他想起了很多人。
唐吉诃德大哥,桑丘,尤里神父……
一个接一个,一张接一张,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人,永远地埋葬在了叶塞尼亚的冬天里。
每每想到这些人,洛林只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永远缺了一块。
远处,帐篷里的挣扎声渐渐平息。
洛林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望去,隔着几顶帐篷,隔着昏黄的灯光,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想象,珂尔薇正抱着那个刚刚被救出来的女孩,轻轻地安抚着她。
那个女孩终于平静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哭喊,彻底扑进珂尔薇的怀里,小声地哭泣。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洛林收回目光。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让夜风吹着,让凉意浸透全身。
然后,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嘿,好兄弟,找你半天了。”
洛林回头。
欧文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着光。
凯伊站在欧文旁边,那双蓝眸一如既往地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洛林怔了一下。
心里的悲伤暂时隐去,他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怎么了?你们怎么不躺着休息一会?天色这么晚了。”
“你别说了。”
欧文吐槽道,伸手搓了搓脸。
“我本来都睡着了,睡得正香,被凯伊硬拉起来。说什么‘该出去走走’,‘躺久了不好’,我睡得正香呢!”
凯伊没有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洛林脸上。
那双蓝眸透过镜片,静静地注视着洛林的眼角。
那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泪痕,被凯伊所察觉到了。
洛林自从叶塞尼亚回来之后,那双血瞳就变成了常态,再也没有变回过绿色。
那血色太浓太深,遮住了很多东西。但凯伊的眼睛太尖了。
“洛林……”凯伊开口,声音很轻。“你心情不好吗?”
欧文不说话了。
洛林看着他们。然后伸手,拍了拍两个好兄弟的肩膀。
“没什么事。只是想到了叶塞尼亚牺牲的那些朋友们。”
欧文沉默了几秒。
“等我一下,差点忘了给你带了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在自己身上摸索。
最后,他从某个兜里掏出一个贴着“消毒酒精”标签的玻璃瓶。
那瓶子不大,透明的玻璃,里面装着清澈如水的液体。
欧文把瓶子举到洛林眼前。
“整点?”他说,褐眸里带着一丝促狭的光。
“用东方人的话来说,叫一醉解千愁。”
洛林愣住了。
他看着那瓶子上贴着的“消毒酒精”标签,又看看欧文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不是,这他妈不是消毒酒精吗?这也能喝?还有,你从哪偷来的?”
“哎,怎么能叫偷呢?”
欧文不满地撇嘴,把瓶子往洛林手里一塞。
“整个营地的医疗物资我也参与采购了,拿几瓶又犯了什么事?”
说着,他从另外几个兜里又掏出三四瓶一模一样的,瓶子上都贴着同样的标签。
他把它们摞在一起,在手里掂了掂,像个炫耀战利品的土匪。
“放心,能喝能喝。我跟凯伊刚刚都喝了,这不是好好的嘛?!”
洛林急了。
“这怎么能喝呢?”他一把抓住欧文的手臂,声音都高了几分。
“乱喝东西会死人的!你们酒瘾犯了,也别喝医用酒精啊!那东西是消毒的。”
“没事的,洛林”
凯伊的声音平静地插进来。
洛林回头看他。
凯伊推了推眼镜。
“放心,这其实是火水伏特加。”
洛林怔了怔。
“火水伏特加?”
“对。”凯伊点头。
“你知道的,叶塞尼亚人喝的这种酒,浓度高得接近医用酒精。他们管它叫‘火水’,喝下去就像火烧一样。”
他继续解释道:
“之前我们去采购医用物资的时候,由于北境战争,大量的物资都被调往北方战区,医用酒精不够用。所以我们只能从市场上还有黑市里买一批火水伏特加,通过蒸馏提纯之后,代替酒精使用。”
他指了指欧文手里的瓶子。
“这些就是我们采购的那批。放心,能喝。我们刚才已经掺了点水,浓度没有那么高了。”
洛林听着,放心的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瓶清澈的液体,忽然想起在叶塞尼亚的时候,那些寒冷的冬夜,那些贵族宴席上,那些人是怎么一杯接一杯地喝这东西的。
“火水伏特加……”他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欧文早已等不及了。
他把一瓶酒塞到洛林手里,另一瓶塞给凯伊,自己手里握着一瓶。然后他用力一拧。
“啵!”
瓶盖打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瞬间散开。
那味道很冲,像刀子一样直往鼻子里钻。
欧文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就是这个味!”他咧嘴笑道。
“来,干杯!”
凯伊也拧开了瓶盖。
洛林看着手里的瓶子,看着那清澈的液体,看着欧文那双期待的褐眸,看着凯伊那双沉静的蓝眸。
他深吸一口气。
拧开瓶盖。
那一声“啵”。
三个人站在煤气灯下,头顶是初春的月光,稀薄而清冷。
三人一同举起了瓶子。
玻璃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干杯!”
洛林仰头,喝了一口。
那液体入喉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吞下去的是一团火。
从喉咙到食道到胃,一路烧过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燃烧。
他又忍不住想起在叶塞尼亚的时候。
那些冬宫里的宴会,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当作金斯顿帝国代表的客人参加那些宴席,陪那些叶塞尼亚贵族们喝伏特加。
尤其是那个王子阿廖沙。
因为自己之前驾驶机甲打败了他,那个小心眼的王子总是在宴会上故意针对自己。
每次笑眯眯地走过来,把满满的酒杯递到自己面前。
“来,威廉殿下,这是我们叶塞尼亚的传统敬我们最尊贵的客人,必须喝满杯,一滴都不能剩。”
一杯又一杯。
那些叶塞尼亚人从小喝这东西长大,跟喝水一样。
他一个希斯顿人,哪里扛得住?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洛林放下瓶子,忍不住哈了口气。
那空气里满是酒精的味道,混着夜里的凉意,化作一团白雾,在灯光下袅袅散去。
欧文看着他,哈哈大笑。
“哈哈哈!还得练啊,我们的亲王殿下!”
凯伊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
洛林看着他们,看着欧文那张笑得张狂的脸,看着凯伊那双带着笑意的蓝眸。
心里的悲伤,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不是忘了。只是……有他们在身边,好像能多撑一会儿。
他笑了笑,又举起瓶子。
“再来。”
欧文眼睛一亮:“好!这才像话!”
三只瓶子再次碰在一起。
月光下,三个年轻人站在煤气灯昏黄的光晕里,喝着从医疗物资里“偷”来的火水伏特加,笑得像个傻子。
夜色正浓,煤气灯的光晕在三人头顶晕开一小片温暖的橘黄。
三人各自喝完了一瓶,随后又开了一瓶。
欧文刚举起瓶子准备再来一口,急促的脚步声就从远处传来。
三人同时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第九军团制服的士兵正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目光扫过一顶顶帐篷,最后落在他们身上。
士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几乎是跑过来的,跑到三人面前,他猛地立正,靴跟并拢,右臂抬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长官!终于找到你们了!”
洛林握着酒瓶的手放了下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士兵深吸一口气,让呼吸平稳下来,然后开始简洁有序地汇报:
“报告洛林殿下,是这样的——庄园外面来了一个穿军装的非第九军团军官求见。我们的人看住了他,让他暂时在外面等候。”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自称是来找人的。”
“找谁?”洛林问。
“他说要见凯伊·希尔德阁下。”
洛林转头看向凯伊。
“找你的?”洛林问。
凯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那名士兵,声音平静:
“是不是安东尼?”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努力回想。他皱起眉头,嘴唇微动,像是在心里反复确认那个名字。
“哦,对对对!那个人说他就是安东尼!翡洛兰人,黑头发,说话带着点那边的口音。”
凯伊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吧。他是我的家臣。”
洛林点头,对士兵挥了挥手。
“去吧,放他进来。”
士兵敬了个礼,转身就跑。
三人站在原地,手里的酒瓶还在滴着残留的液体。
欧文好奇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安东尼?是不是你之前收编的一批在帝都上学的翡洛兰人中的某一个?”
凯伊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一个身影从营地的入口处走来。一笔挺的黑色金边伊斯顿帝国陆军军装,而且还是军官制服。
他的头发是纯粹的黑色,在翡洛兰人中是常见的特征。
他走得很快,但步伐稳健,腰背挺直。走到三人面前,他立正站定,靴跟并拢,右臂抬起,向凯伊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晚上好,我的主人。”
然后他转向洛林,再次敬礼,动作同样标准而恭敬。
“晚上好,尊敬的洛林亲王殿下。”
“晚上好,欧文阁下。”
欧文冲他咧嘴一笑:“晚上好,安东尼。”
洛林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凯伊放下手里的酒瓶,上前一步。
“有消息了?”
安东尼点头。
“是的,主人。您让我查的情报,我已经委托我们的人四处打探。今天下午,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
欧文好奇地凑过来,脑袋都快贴上凯伊的肩膀了。
“什么消息?”他问,褐眸里满是好奇。“你们在查什么?”
凯伊推了推眼镜,那双蓝眸在镜片后闪了闪。
“还记得我们之前抓捕那些购买奴隶的买家吗?有一个人,我们始终无法锁定,那个被称为‘老菲力’的家伙。”
欧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菲力……我好像有点印象,只是知道这是个外号,并不知道真实身份是什么人。”
“对。”凯伊点头。
“我们审问过所有被抓的买家,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个老主顾,出手阔绰,每次都买走最‘精挑细选’的货。但他从来不留下任何身份信息。与之接触的人叫他‘老菲力’。”
他看向安东尼。
“我让我之前收编的那些在帝都上学的翡洛兰人的关系网去调查这件事。这件事,由我的部下安东尼全权负责。”
安东尼微微挺直了脊背,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被信任后的郑重。
凯伊看着他,说:“说吧,有什么调查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