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特只是坐在那里。
那把摇晃的木椅已经不再摇晃。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戴着那顶高高的礼帽,双手被铐着,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死寂。
那种眼神洛林见过。
在战场上,在那些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士兵眼中。
是一种彻底的、平静的放弃。
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最后的火焰熄灭后,剩下的只有黑暗。
“殿下。”
维克特开口了。
“你杀了我吧。”
此言一出,整个决斗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洛林、凯伊、欧文,那些坐在长桌两侧的地下城老板们,那些戴着面具的贵族们,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们。
无数双眼睛,带着震惊、不解、恐惧、困惑,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地下城的老板们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欧文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连死都不怕,居然还会害怕说出那些幕后黑手?”
维克特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欧文一眼。
他只是看着洛林。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映着洛林血红的眸子。那血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团静静燃烧的火焰。
“殿下。”
他说,依旧是那句话。
“你杀了我吧。这对你,对我,对我们都好。”
“你他妈——!”
欧文的脾气终于压不住了。
他霍地站起,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的右手已经伸向腋下的枪袋,那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要掏枪。
洛林的眼睛微微一动。
但有人比他更快。
凯伊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按住了欧文的手腕。
“欧文。”
他的声音很轻。
“冷静。”
欧文挣扎了一下。
他用力甩动手臂,想挣开凯伊的钳制。但凯伊的手纹丝不动。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把枪拔出来。
他狠狠地瞪着维克特,但他的右手终究还是从枪袋上移开了,垂在身侧。
凯伊松开手,退后一步,推了推眼镜。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林看着他,又看向维克特。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声若有若无的风,但在寂静的决斗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他说。
“看来你是心意已决了。”
他站起身,走到维克特面前。
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从那些低着头的赌场老板、妓院经营者、黑市商人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他在维克特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血红的眼眸里,倒映着维克特苍老的脸,倒映着那顶高高的礼帽,倒映着那双死寂的眼睛。
然后洛林开口了。
“我不为难你。”
维克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洛林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面对那些坐在长桌两侧的地下城老板们。
“把他们都带下去。戴上镣铐,押上升降梯,送往陆军部监狱。”
士兵们齐声应是。
那声音整齐而有力,在空旷的决斗场里回荡。
镣铐哗啦啦地响起来。
那些老板们一个个被从椅子上拉起,双手被反剪到身后。
冰冷的铁环扣上手腕的那一刻,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双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还有人试图挣扎,嘴里喊着“我是无辜的”,被旁边的士兵一枪托砸在脑门上,立刻就老实了。
一个接一个,他们被押着走向升降梯的方向。
维克特也被拉了起来。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他踉跄了一下,没有挣扎。
任由士兵给他戴上镣铐,任由他们架着他往前走。
他跟着其他人,一步一步走向升降梯的方向。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洛林。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洛林从他的口型里读出了那几个字:
“谢谢。”
然后他转身,被士兵架着,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那顶高高的礼帽,是他消失前最后留下的画面。
升降梯的铁栅门关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载着那些老板们,载着维克特,缓缓上升,消失在黑暗的竖井里。那沉重的机械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
洛林站在决斗场的中央,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周围很安静。
那些戴着面具的贵族们依旧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不敢乱动。
有人还在瑟瑟发抖,有人已经瘫软在地上,靠着墙壁,像一滩烂泥。那些士兵们依旧端着枪,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角落,枪口随着目光缓缓移动。
洛林转过身,面对那些还蹲在地上的俘虏们,面对那些等待命令的士兵们。
他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决斗场里回荡:
“从这一刻起——”
他顿了顿。
“地下城不再是帝都的灰色地带。”
“几十年的无政府状态,今天正式结束。”
“从今天起,帝国陆军部将正式接管这里。帝国第二军团,铁血女武神,将长期驻扎。”
那些蹲着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脸上露出惊恐,他们是在这里犯了事才躲进来的,现在帝国军队接管了,他们还能往哪里逃?
有人眼中闪过希望,那些被压榨、被欺辱的人,终于看到了摆脱这一切的可能。
更多的人则是茫然。
他们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对他们来说究竟是福是祸。
洛林继续说着,声音平静而清晰:
“这里居住的所有人——无论是有身份的,还是没有身份的——都必须在帝国政府做登记。”
“而这里所有违法的产业,也将通通被革除。”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还在冒着烟的赌场方向。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疤。
“赌场、妓院、黑市、奴隶拍卖场、奴隶贸易、地下钱庄——从今天起,全部被查封。”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违者,以抗法论处。”
那些戴着面具的贵族们浑身发抖。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戴着面具躲进地下城,肆无忌惮地发泄欲望了。
那些隐秘的快乐,那些见不得光的爱好,从今天起,统统都要画上句号。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浑身发抖,还有人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恐惧。
而那些地下城的原住民们。
那些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里的人,那些因为犯罪而躲到这里的人,那些靠着黑色产业勉强糊口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
有人松了口气。
那些被赌场高利贷压得喘不过气的人,那些被妓院老板剥削得只剩一口气的人,那些在黑市里被骗得倾家荡产的人,他们终于看到了摆脱这一切的希望。
那些压在他们头上的人,那些吸他们血的人,从今天起,不能再嚣张了。
但也有人面如死灰。
那些靠着黑色产业吃饭的人,那些除了犯罪什么都不会的人,那些在这里混了一辈子、外面早已没有容身之地的人。
他们不知道,没有了这些违法的营生,他们要怎么活下去。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一群突然失去了方向的人。
洛林看着他们。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些复杂的表情——希望、恐惧、茫然、期待、绝望。他知道这些人的担忧。
但他也知道,有些改变,必须发生。
士兵们开始行动了。
一队人抱着厚厚的布告,走向地下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
他们将布告贴在墙上、柱子上、门板上,贴在这个黑暗城市的每一个显眼的地方。
布告上用粗体字写着:
帝国陆军部令
自即日起,地下城由帝国第二军团正式接管。
所有居民须在三日内至临时登记处办理身份登记。
所有违法产业即日起一律关闭。
违者严惩不贷。
——帝国陆军部第二军团 铁血女武神军团
那些布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地下城的居民们,有人凑上前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声来。
读完之后,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只是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
另一队士兵冲进了广播室。
片刻后,巨大的喇叭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滋——”。
然后是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全体地下城居民注意!全体地下城居民注意!”
那声音在地下城的每一个角落回荡,穿过狭窄的巷道,穿过杂乱的建筑,穿过那些阴暗的角落和隐秘的巢穴。
“帝国陆军部第二军团已正式接管地下城!所有违法产业即刻关闭!所有居民需在三日内办理身份登记!”
“重复!所有违法产业即刻关闭!所有居民需在三日内办理身份登记!”
无数人抬起头,望向喇叭的方向。
有人欢呼。
那些被关押在妓院里的女人,那些被赌场追债的赌徒,那些在黑市里被骗得一无所有的人,他们听到了。
他们抬起头,眼里亮起了光。
有人咒骂。
那些赌场老板、妓院经营者、黑市商人他们脸色灰败,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有人茫然四顾。
那些普普通通的原住民,那些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从没见过地面阳光的人他们只是茫然地站着,望着喇叭的方向,望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士兵,望着那些贴在墙上的白纸黑字。
他们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未来,究竟是好是坏?
没有人知道。
决斗场里,洛林正在听取凯伊的汇报。
周围已经安静下来。
被关押的奴隶们被救走了,那些俘虏被押走了,那些贵族们也被士兵们带去临时关押点。
只有少数几名士兵站在远处警戒,剩下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凯伊推了推眼镜,翻开他那本永远不离身的笔记本。
“洛林,关于地下城今后的安排,我有一些想法。”
洛林看着他:“说。”
凯伊将笔记本转过来,上面的内容清晰地展现在洛林眼前。他指着第一行字:
“我觉得,大部分违法的产业都可以打掉。”
“比如说,奴隶拍卖贸易、妓院、黑市、地下钱庄、非法赌摊——这些必须关停。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法律的践踏,对人的尊严的践踏。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再让它们继续存在。”
洛林点了点头。
“但是——”凯伊顿了顿,指着笔记本上的另外两行字,那是他特意用红笔标注的,“有两项产业,我建议可以保留下来。”
洛林挑了挑眉:“哪两项?”
“高级赌场。和机甲决斗。”
洛林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凯伊,那双血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
凯伊继续说着:
“地下城原本是无政府状态,现在也还不算是被帝国政府正式纳入管辖范围。我们只是暂时占领,名义上还是陆军部的临时军事管制区。”
“但既然要管,就要考虑这里的人怎么活下去。”
“给所有居民做好身份登记之后,没有了原本的黑色产业,这里的人恐怕很难找到生计。他们中很多人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没有技能,没有学历,没有社会关系,甚至没有合法的身份。强行把他们赶出去,只会制造更多的流浪汉和罪犯。”
洛林认真地听着。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也在认真思考。
“所以——”
凯伊继续说:“保留高级赌场和机甲决斗,有两个好处。”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两个产业是高端娱乐,只允许地面上那些身份高、有钱的商人和贵族进入。没钱的平民禁止入内。我们可以在入口设立严格的审查机制,确保这一点。”
“这样一来,既保证了地面上那些贵族们必要的娱乐需求——你刚才也听到了,维克特说得很清楚,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地方。强行切断,只会逼他们去寻找更隐秘、更难控制的替代品。到那时候,情况只会更糟。”
洛林点了点头。
凯伊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两个产业能赚大钱。非常非常大的钱。”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凯伊很少笑,即使笑,也只是嘴角微微一动,几乎看不出来。
“还记得凯特琳之前说过的话吗?光是地下城的决斗场,一天赚的钱,比她那个酒店一个月赚的都多。”
欧文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啊!”
他一拍大腿。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那帮贵族老爷们,让他们不玩,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去别的地方,不如咱们自己控制着!”
凯伊看向洛林,声音继续:
“这些钱,一部分可以上缴陆军部,作为军费。另一部分……”
他顿了顿。
“另一部分,可以归你。毕竟,第九军团是你自己的部队,医疗改革需要钱,远征需要钱,安置那些被解救的奴隶也需要钱。这笔收入,能帮你解决很多问题。”
洛林沉默了几秒。
他站起身,望着外面那些还在忙碌的士兵,那些张贴布告的身影,那些茫然四顾的原住民。
火光在远处跳动,人影在灯光下穿梭,整个地下城像一个被突然惊醒的巨兽,正在慌乱地适应新的秩序。
然后他转过身。
“凯伊,你的想法很不错。不过现在名义上接管地下城的,也是陆军部。地下城的收入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怎么处理,得听姑姑的。”
他顿了顿。
“我要去跟奥利维亚元帅商量一下。”
凯伊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应该的。”
洛林转身,对身边一直等候着的第二军团军官说。
“留下一部分第二军团的士兵和机甲,看守好整个地下城,维持秩序,防止混乱。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过无线电汇报。”
军官立正敬礼,靴跟并拢发出清脆的声响,右臂抬起,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是,殿下!”
“其他人,带上抓住的犯人,我们返回陆军部。向元帅报告。”
“是!”
随后罗琳三人带上其余的部队和抓捕的贵族犯人们,来到了升降地广场,登上了升降梯。
升降梯缓缓上升。
那巨大的铁笼在幽深的竖井里攀升,像一个被囚禁的巨兽,挣扎着想要逃出牢笼。钢缆绷得笔直,滑轮吱呀作响,每一次攀升都伴随着沉重的机械轰鸣。
铁栅栏外,每一根钢柱、每一条管道从眼前掠过。
那些锈迹斑斑的结构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记——矿场的编号。
方向的箭头,是危险的警示。
它们像沉默的见证者,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在这片地下空间里来来去去。
而对于地下城来说,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