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隆决斗场的大门口,两尊钢铁巨像巍然矗立,如同两座从地狱深处拔地而起的门神。
左边那台通体黄铜色,牛头人身的狰狞轮廓在探照灯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像是被岁月和鲜血共同浸透过的古老铜像。
它双手握着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足有两人宽,上面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那是上一场决斗留下的“纪念”,来不及擦拭,或者说根本不想擦拭。
右边那台更加野蛮。
蛮族屠夫机甲,全身覆盖着粗糙的、像是从废铁堆里拼凑出来的装甲,左臂是一柄仍在微微转动的链锯,锯齿上还挂着几缕暗色的碎屑;右臂则是巨大的铁钩,钩尖弯曲如新月,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它的头部戴着铁盔,只露出一双同样猩红的机械眼,腹部还挂着几根粗大的铁链。
两台机甲就像两尊守门的地狱恶犬,沉默而凶悍,让路过的人人在看到它们的瞬间就打消念头。
穿过它们身后的巨大拱门,喧嚣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卡萨隆决斗场的核心区域,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跳动着。
围绕中央那座足以容纳两台机甲全力厮杀的巨型决斗场,四周环形分布着数十个机甲检修区。
此刻,那些区域里正忙碌得热火朝天,蒸汽喷涌,金属敲击声此起彼伏,机械师的吆喝声和扳手的撞击声交织成一曲嘈杂的工业交响乐。
十几台形制各异的机甲矗立在各自的检修位上,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等待登场。
机械师们像蚂蚁一样攀附在它们身上,用蒸汽扳手和液压钳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火花四溅,蒸汽嘶鸣,机油的气味混着金属灼烧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翼骑兵机甲站在最外侧,流线型的机身修长而优雅,像是蓄势待发的猎鹰在抖动羽翼。
它的头部是典型的轻骑兵造型,面罩半拉下,露出一只正在校准的、泛着幽蓝光芒的光学传感器。
旁边是几台掷弹兵型机甲,敦实厚重得像移动的堡垒。
双臂装有六联装榴弹发射器,此刻发射巢打开,机械师正在往里面填装特制的爆裂弹,每一枚都有成年男子小臂粗细。
更远处,几台漆黑的机体静静矗立,几乎与检修区的阴影融为一体。
穿刺公机甲。
擅长突袭和暗杀的型号,机身纤细而尖锐,线条流畅得像一柄出鞘的刺剑。
双臂是伸缩式的三节刺剑,此刻处于收缩状态,但只要一启动,那三截剑刃就会在三秒内弹射而出,刺穿任何挡在前方的目标。
铁骑士机甲也在其中。
那是希斯顿帝国的最基础制式机甲,银白色的机身在这里显得格外扎眼,但这里没人关心它们的来历,只要肯付钱,哪怕你是帝国的逃犯,也能在这里找到一席之地。
几个穿着连体工装的机械师正蹲在它的腿部装甲旁,用焊枪修补着几道深深的爪痕——那是上一场决斗留下的“战绩”。
甚至还有几台哥萨克机甲。
叶塞尼亚的型号,圆顶头盔压得很低,宽大的肩甲像野人的护肩,粗犷而野蛮的设计风格与希斯顿帝国的机甲截然不同。
它们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其中一个机械师正站在它的肩膀上,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拭着它胸口的双头鹰徽记——那徽记已经被刮花了一半,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轮廓。
形形色色的机甲,五花八门的来路,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秩序。
维克特站在二楼的观礼台上,俯瞰着下面的景象。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燕尾服,戴着高礼帽,八字胡修剪得一丝不苟,像一位正要出席上流社会晚宴的绅士。
但此刻,他那永远挂在嘴角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微微收敛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六台刚刚被推进来的铁棺上。
那是艾塞尔带来的。
六台铁棺,此刻正静静停放在检修区最内侧的专用泊位上。它们被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粗犷的轮廓。但维克特的眼睛不是普通的眼睛。
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
经手的机甲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一眼就能看出,那六台铁棺里装着的,绝不是普通的货色。
尺寸也不对。
比标准的机甲铁棺大上一圈,高度、宽度、进深,每一项都超出常规。
维克特的眼睛微微眯起。
但那个欧瑞利亚的小贵族确实付了足够的定金。
两倍的加急费,用纯金条支付的,每一根都有帝国中央银行的铸造标记。
预约也确实提前了两天。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客人呢?
维克特收回目光,暂时压下那丝疑虑。
今天的流程早就定好了。像钟表一样精准,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先进行机甲决斗,三场预选赛,一场正赛。
决斗开始之后,赌场那边就会开放押注,二十几个赌台同时运作,庄家抽水百分之十五,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赢了钱的,可以拿着赢来的赌金进入内部的豪华赌场继续玩,那里有最烈的酒,最软的沙发,最漂亮的女招待。
豪华赌场再往里。
穿过三道守卫森严的铁门,每一道都有荷枪实弹的护卫把守,每一道都需要特定的身份牌才能通过。
铁门之后,便是整个地下城最隐秘、也最赚钱的地方——奴隶拍卖场。
前段日子那场风波,让弗朗西斯家族元气大伤,也让那些胆小的贵族们收敛了不少。
维克特听说了红高跟鞋会所的事,听说了灰河码头的事,也听说了那个叫洛林·威廉的年轻亲王和赫伦纳家族联手掀起的风暴。
但地下城不在帝国法律的管辖范围内。
这里是他维克特的地盘。
他定的规矩。
弗朗西斯家族倒了霉,那是他们自己不小心。但他维克特不一样。
他在这个位置坐了二十年,靠的不是什么家族的庇护,而是他自己的眼睛和手腕。
这一个月来,那些憋坏了的贵族老爷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们不敢再去红高跟鞋那样的地方,不敢再去任何地面上的“会所”。
但地下城不一样。
地下城永远是地下城。
今天的拍卖场,会有一批好货。
维克特想着,嘴角的微笑又恢复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一个男人快步走来。
格鲁斯,他的心腹手下之一,负责地下城的情报和安全。
这个男人今年四十五岁,在维克特身边干了十五年,从一个小混混爬到如今的位置,靠的不是能打,而是那双比狗还灵的鼻子,和那张永远不说不该说的话的嘴。
但此刻,这个平时稳重的男人,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
“大人。”格鲁斯在他面前停下,压低声音。
维克特看着他,没有催促。
格鲁斯犹豫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犹豫,让维克特的心微微一沉。
“大人,我感觉今天的地下城……有点不对劲。”
维克特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格鲁斯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人比平时多。多了不少,而且很多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生面孔?”维克特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地下城每天都有新面孔来,有什么奇怪的?”
“是不一样。”格鲁斯摇头,语气更加凝重。
“我派人去接触了一下那些人,想探探底细。派了三个最机灵的小子,装的像喝醉的赌客,凑过去搭话。”
他顿了顿。
“结果怎么了?”
“结果……我们的打手里有不少是退役的军人。他们跟那些人接触之后,回来跟我说——那些人很可能是同行。”
维克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同行?”
“是。”格鲁斯肯定地点头。
“那些人肯定是军人,而且训练有素。但他们穿着平民的衣服,混在人群里,假装是来玩的客人。举手投足、走路姿势骗不过真正当过兵的人。”
军人穿着平民的衣服混进来。
维克特沉默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帝国的军队?
不可能。
地下城不在帝都管辖范围内,那些大人物们都知道这里的规矩,不会轻易动他。动了地下城,就等于动了整个灰色产业的根基,动了无数人的钱袋子。那些在议会里道貌岸然的老爷们,有一半都是这里的常客。
弗朗西斯家族的报复?
也不像。
他和弗朗西斯家族合作多年,帮忙分销他们送来的“货”,帮忙洗白他们的黑钱,帮忙安排他们的少爷来这里找乐子。
就算他们最近栽了跟头,也不至于来找他的麻烦。
一个不好的猜想,像冰冷的蛇,缓缓爬上他的心头,缠绕着他的脊柱。
但他没有慌。
三十年的地下城之王,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转过身,走向观礼台边缘的栏杆。
下方,检修区里依旧忙碌得热火朝天。机械师们像工蚁一样穿梭,蒸汽喷涌,火花四溅,机甲们的眼部指示灯在昏暗中闪烁成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海。
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对着场内的机甲指指点点。
赌场的窗口前排起了长队,银币和筹码碰撞的声音隐约可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维克特的眼光,不再是那个迎接客人的商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无论哪个位置出事,他们都能在三秒内形成交叉支援。
“护卫队长呢?”他问。
格鲁斯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就在下面,在调度机甲。”
“让他上来。”
维克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吩咐今晚的晚餐安排。
“告诉他,把决斗场负责维持秩序的机甲尽量启动。所有的,能动的都动起来。”
格鲁斯的脸色变了。
“大人,您怀疑……”
“我不怀疑。”
维克特打断他,嘴角的微笑依旧挂在脸上,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我只是觉得,今天这场盛宴,得有足够的……秩序。”
格鲁斯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快步离开。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终被下方的喧嚣淹没。
维克特独自站在观礼台上。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燕尾服的衣摆随着从通风口灌进来的气流轻轻飘动。
探照灯的巨大光柱缓缓扫过决斗场,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俯瞰着下方忙碌的景象。
机甲在预热。
机械师在奔跑。
观众开始入场,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角落里偷偷吸食着什么。
赌场已经开始收注,柜台后面的收银员双手翻飞,银币叮当作响。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第一场机甲决斗开始了。
翼骑兵机甲对阵掷弹兵机甲。
两尊钢铁巨人在角斗场中央对峙,周围的环形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那些戴着面具的贵族们挥舞着手中的赌票,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仿佛要将一个月来压抑的欲望全部宣泄出来。
翼骑兵启动推进器,修长的机身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闪电般划过角斗场的地面。
掷弹兵转身不及,被那柄骑士长剑一剑削掉左臂的装甲,液态炽流金喷涌而出,在探照灯下划出一道红金色的弧线。
欢呼声更大了。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激动得站起来挥舞拳头。
维克特站在二楼的贵宾席上,俯瞰着下方的厮杀。
他的位置绝佳,可以将整个角斗场尽收眼底。翼骑兵正在追击失去平衡的掷弹兵,剑光如织,步步紧逼。
看台上的赌客们已经疯了,有人在喊“砍它的头”,有人在喊“别让它跑了”,甚至有人开始互相推搡,为了押注的输赢。
但维克特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他的目光越过角斗场,越过那些疯狂的赌客,他看到了艾塞尔正坐在贵宾观礼台的真皮座椅上看着他,手里还捧着一杯如同鲜血的红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