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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塞尔站在原地,那双眼眸扫过房间里的众人,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你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对我亲爱的堂兄做了什么?”

詹姆斯从手臂的缝隙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艾塞尔的那一刻,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瞬间涌出更多的泪水。

他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什么,然后快步躲到艾塞尔身后。

他伸出两只手,紧紧攥住艾塞尔的衣袖。

那姿态,那眼神,那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依赖和委屈活像一只被大狗欺负了的小猫,躲在主人身后寻求庇护。

洛林张着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记得半年前在樱花岛国的那场追逐。那时候的詹姆斯·亨利,虽然狼狈,虽然被逼到绝境,但依然保持着欧瑞利亚王室成员应有的骄傲和尊严。

他率领着几十台掷弹兵机甲,在樱花岛国的大街上和他周旋,即使最后被俘,眼神里也带着不甘和愤怒。

后来为了惩罚他,洛林确实让艾塞尔给他换上了女装,但那只是羞辱,只是一时的恶作剧。

谁能想到……

洛林的目光落在詹姆斯身上。

那条黑色的女仆裙,白色的围裙,头上的发饰,还有那双水汪汪的、完全没有任何男子气概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看向艾塞尔。

这个家伙,这半年到底对他堂兄做了什么?

“我可没有欺负他。”洛林摊开手,满脸无辜。“是欧文干的。”

欧文挠了挠头。

“我以为他是你嘛。”他小声嘟囔。“你们头发颜色都一样,身形也差不多,谁知道……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艾塞尔低头看了看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双手,又抬头看了看躲在身后的詹姆斯。

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嘟起,他叹了口气。

“好了。”他轻声说。“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詹姆斯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洛林他们。

“听话。”艾塞尔又说了一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詹姆斯抿了抿唇,终于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

他转身,步伐小小地走向侧门,消失在门后。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洛林后退两步,靠近凯伊,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我感觉……这人已经被艾塞尔调教废了。”

凯伊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宫泽樱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那个半年前在樱花岛国,与那些腐败的权贵勾结,想要毁掉她国家的人。那个让她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之一。

但现在,她看着他穿着女仆裙,泪眼汪汪地躲在别人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她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嘲笑,而是幸灾乐祸。

她轻轻捂住嘴,把那丝笑意压了下去。

艾塞尔只是招了招手。

“行了,都坐下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慵懒而傲娇的调子。“我让仆人们给你们倒茶。”

四人走到沙发边,各自落座。

艾塞尔拍了拍手。

房门打开,几名穿着整齐制服的仆人鱼贯而入。

他们将手中的托盘放在茶桌上——热气腾腾的红茶,精致的点心,几碟切好的水果。摆好后,他们走到窗边,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上,又将窗户一一关紧。

最后一名仆人退出房间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只有壁炉里的木炭噼啪作响,将整个空间烘得暖意融融。

洛林端起面前的红茶,抿了一口。

那茶汤色泽红亮,香气清雅,入口柔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香。

猜测是确实是欧瑞利亚从东方购买的好茶,比希斯顿那些苦涩的咖啡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可以开始了。”

艾塞尔点了点头。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房间角落。

洛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房间角落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此刻,那幅画正在缓缓移动。

不,不是画在移动,而是画后面的墙壁在移动。

那是一扇暗门。

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通道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口。

然后,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军靴踏在地板上,煤气灯的光一寸一寸地照亮他的身形。

希斯顿帝国旧式军装,深灰色的呢料,肩章上的徽记已经被磨去,暗红色的斗篷。那种红很暗,暗得像凝固的血,像陈年的锈,从肩头一直垂落到脚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张黄铜面具。

面具将他的整张脸完全遮住,只露出两只深灰色的眼睛。

他就那样走过来,走过茶桌,走过沙发,走过所有人的目光。

然后在洛林面前停下。

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低下头。

“少主。”

洛林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阿瓦尔,血枭骑士团团长。

帝国头号通缉犯。“红恶魔”安德烈·威廉最忠诚的部下之一。

宫泽樱麻站了起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音节:

“……父亲,您怎么来了??”

阿瓦尔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暗红色的斗篷垂落在地板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煤气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副黄铜面具映得微微发亮。

你不是应该在风暴洋上带着血枭骑士团四处游荡吗?你不是帝国的头号通缉犯吗?你怎么敢来帝都?你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但这些话被宫泽樱麻咽了回去,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阿瓦尔。”洛林轻声说。“起来吧。”

阿瓦尔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透过黄铜面具的眼孔,看了洛林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沉稳而利落,洛林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那是长沙发旁边的一张单人沙发,靠近宫泽樱麻刚才坐着的地方。

“坐下说话。”

阿瓦尔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转头看向宫泽樱麻。

宫泽樱麻也在看着他。

父女俩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停留了一秒,然后阿瓦尔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暗红色的斗篷在他身侧垂落。

宫泽樱麻也重新坐下了。

她坐得很近,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父亲的手臂。但她没有伸手,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遮住整张脸的黄铜面具。

短暂的沉默。

阿瓦尔先开口了。

“少主。我听说您之前被困在叶塞尼亚帝国。”

洛林点了点头。

“骑士团都非常担心您的安危。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整个团都炸了。有人提议直接杀到叶塞尼亚去,还有人提议,如果您真出了什么事,我们就直接刺客去叶塞尼亚帝国,把他们的沙皇和摄政王全部杀了。”

洛林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胡闹。”他说,语气很轻,但没有责备的意思。

阿瓦尔微微低下头。

“是,确实是胡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所以我压下来了。我说,少主不会有事的。安德烈大人的儿子,怎么可能死在叶塞尼亚那群野蛮人手里?”

他说完,抬起头,那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

“现在看到您安然无恙,大家总算是放心下来了。”

洛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大家都还好吗?”他问。

阿瓦尔点了点头。

“都好。风暴洋虽然风浪大,但也是个好地方。我们在海妖三姐妹群岛上扎了根,靠着您留下的那些装备,把周围的小海盗都收拾了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少见的得意:“现在那片海域,所有的船都知道‘血枭旗’。交了过路费的,安安稳稳过;不交的,连人带船都别想活着离开。”

欧文在旁边“嚯”了一声。

“你们还真当上海盗了?”

阿瓦尔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海盗。是海上的执法者。我们收过路费,不打劫,不杀人。只要交了钱,我们甚至提供护航。”

他说完,又转回头,看向洛林。

“少主,这就是我来的第一个目的。”

洛林坐直了身子。

阿瓦尔从斗篷内侧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皮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细麻绳扎紧。

他将皮袋放在茶桌上,推到洛林面前。

“这是什么?”洛林问。

“钱。”阿瓦尔说。

洛林挑了挑眉,拿起那个小皮袋。袋扣解开,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叠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银行汇票。

帝国皇家银行的,帝都商业银行的,甚至还有几家跨国银行的。每一张的面额都大得惊人。

他抬起头,看向阿瓦尔。

“这些……”

“这段时间,我们在风暴洋上收的过路费,外加清剿那些小海盗时缴获的战利品。”

阿瓦尔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

“按照您的吩咐,只收过路费,不杀人越货。但我们有了您给的装备之后,把周围的海盗都收拾了一遍,缴获了不少东西。”

“那些海盗这些年攒下的钱,都便宜我们了。”

洛林看着手里那叠汇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钱。

第九军团的军费是固定的,医疗改革要钱,远征计划要钱,安置那些被解救的奴隶也要钱。

他虽然有亲王爵位,和皇室的资金补助,但这些钱花起来,就像往无底洞里扔石子。

他抬起头,看向阿瓦尔。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依旧平静,依旧深沉。但洛林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某种东西。

那是忠诚。

是那种不问为什么、不计代价、无论生死都会追随的忠诚。

洛林站起身,走到阿瓦尔面前。

阿瓦尔愣了一下,也想起身,但洛林按住了他的肩膀。

然后,洛林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而有力,指节上满是老茧,掌心有纵横交错的疤痕。

“阿瓦尔。”洛林的声音有些发紧,“太感谢你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瓦尔低下头。

“没有关系的,少主。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洛林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欧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说话。凯伊推了推眼镜,微笑着点了点头。

艾塞尔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淡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

然后,阿瓦尔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女儿。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温度。

“第二件事。也是想来看一看我的女儿。”

他顿了顿。

“这是我的私心。”

他低下头,看着被女儿握住的那只手,看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交握在一起。

“我知道这很危险。毕竟我现在还是帝国的头号通缉犯,和您见面,甚至还会给您带来危险。”

洛林摇了摇头。

“你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过来了,就算出了什么事我也会保住你。”

阿瓦尔抬起头,看着他。

“少主不值得为我冒险。我……”

“值得。”

洛林打断了他。

那双血红的眼眸直视着阿瓦尔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你是我父亲的人,也是我的人。你为我冒险,为我送钱,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为你冒一次险,有什么不值得?”

阿瓦尔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被女儿握着的那只手,久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壁炉里的木炭噼啪作响,将整个空间烘得暖意融融。

艾塞尔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

“好啦好啦,感人肺腑的戏码可以稍后再演。茶要凉了,点心要硬了,再不吃就浪费了。”

洛林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松开阿瓦尔的手,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欧文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这茶真不错。”他咂咂嘴。“比苦咖啡好喝多了。”

凯伊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小口,点了点头。

艾塞尔翻了个白眼。

“废话。我们欧瑞利亚从东方进口的的红茶,全大陆最好的。”

洛林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

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阿瓦尔。

“阿瓦尔。”

“少主?”

“你在帝都,能待多久?”

阿瓦尔沉默了片刻。

“最多三天。”他说。“时间再长,容易暴露。”

洛林点了点头。

“三天够了。”他说,“这几天,你和樱麻多待一待。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都趁这几天。”

阿瓦尔低下头。

“……谢谢少主。”

洛林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