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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孩子,

有人背着包裹牵着牛,还有几个人抬着一口箱子,箱盖翘着,露出半截绸缎。

路边的驿站早就空了,门敞着,桌凳倒了一地,地上撒了米粒,被踩进泥里。

他走了七天到了当涂。

当涂是个小县城,在长江边上。

街上比平时安静得多,但码头边挤满了人。

李白走到码头边,看见一艘大船正靠岸卸货,船上下来的人一个个面色灰败。

他拉住一个扛着包袱的中年人问:“前面怎么样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

“长安没了。”

李白攥着他袖子的手松开了。

“潼关破了,哥舒翰被俘,皇帝跑了。”

中年人说完走了,混进人群里不见了。

李白站在码头边上,江风吹着他的衣角,冷飕飕的。

他往江面上看了一会儿,江水浑黄的,打着旋往下游流,有几片枯叶漂在上面,转了几个圈就不见了。

他蹲下来,在码头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石头是凉的,隔着裤子凉意渗进来,他也没挪。

他在当涂住下来了。

没有原因,就是走不动了。

县城东头有一家小客栈,老板娘姓黄,说话大嗓门,做事风风火火。

李白住进去的时候身上只剩半袋银子和一把剑。

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让他先住着,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每天在客栈大堂里坐着。

有时候写诗,有时候不写。

写了几首回头自己看,觉得不对,揉成团扔了。

有一天他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摊开来看了一遍,

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成都府堵赵主簿门那天,也是写完了诗贴在人家门上。

那时候他十五岁,觉得全天下都欠他一个公道。

他摸了摸腰间的枣木刨子。

刃口还亮,但握把上积了一层灰。

他把刨子抽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又插回去了。

永王李璘派人来找他的时候,李白正在门口晒太阳。

那天太阳难得暖和,他搬了把竹椅坐在客栈门口,闭着眼睛面朝太阳。

黄老板娘端着碗馄饨出来搁在他旁边的矮凳上:

“吃了。”

他嗯了一声还没动,面前就停了一匹马,马上的人翻身下来,穿着戎装,腰间佩刀,朝他拱了拱手。

“请问是李太白先生吗?”

李白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是。”

“永王殿下遣末将前来,请先生入幕。”

李白坐直了。

那人接着说:

“永王殿下奉旨勤王,招募天下贤才。”

“殿下说先生的诗名天下皆知,若得先生相助,是社稷之幸。”

李白端着那碗馄饨,也没吃,也没放下。

热气扑在他脸上,散开在日光里,白蒙蒙的一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

客栈门口那棵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落了,飘飘荡荡的,有一片落在李白肩膀上,他没拍掉。

李白进了永王的幕府。

幕府设在江陵,一座大宅子改的,门口挂着永王行辕的匾额,进出的人全是戎装佩剑,走得急匆匆的。

李白被安排在东厢一间屋子里,比他在长安翰林院那间还大些,窗子朝江,推开能看见长江水。

永王李璘来过他屋里一次。

长得有几分像李隆基,眉眼疏朗,说话客气,拉着李白的手说了一堆先生大才,国之栋梁,本王仰慕已久的话。

李白坐着听他讲完,点了几次头。

永王走后他站在窗前看江。江水还是那样,该往哪流往哪流,不管岸上的人怎么折腾。

他在幕府里待了两个月。

写了十几首《永王东巡歌》,每一首都写得昂扬慷慨,写完给永王看,永王拍案叫绝,说先生之才足以安天下。

李白听着这些话的时候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他发现自己写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了。

不像十五岁的时候写在赵主簿门上那首那么有劲儿。

他把那沓诗稿收进木匣子里,搁在床头,再没翻过。

永王兵败的时候李白不在江陵。

他在船上,正沿着江往下游送一份军报。

船到半路的时候岸上有人骑马跑来,边跑边喊:

“永王败了!朝廷大军到了!跑!”

船老大掉头就跑。

李白站在船尾,看着岸上追来的烟尘越来越多,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不知道是自己在抖还是船在抖。

他被抓了,关在浔阳的牢里。

牢不大,一面墙上有扇小窗,高得够不着。

冬天了,墙缝里灌风,夜里冷得睡不着,他就裹着那件旧棉袍蹲在墙角,面前搁着那把枣木刨子。

抓他的时候他死死攥着不肯松手,当兵的掰了半天没掰开,骂了一句疯子就没管了。

他在牢里待了不知道多久。

每天有人送一碗粥一块饼,粥是凉的饼是硬的。

他掰着饼往粥里泡,泡软了再吃。

吃着的时候他看着窗户外面那一小片天,天有时候灰有时候白,偶尔有鸟飞过去,翅膀一扇就没了。

有一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比平时多。

脚步声急,有人喊什么大赦天下。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铁栏边上,一个狱卒走过来开了锁。

“李公子,朝廷大赦,你可以出去了。”

李白站在牢门口,外面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袍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脸上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迈步走出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觉得暖,暖得有点不真实。

他沿着江走。

走到白帝城的时候是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把整个江面染成橘红色。

他站在江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腰里那把刨子的轮廓硌着肋骨,拿出来看了看,刃口有点花了,但他没舍得磨。

他摸出一张纸,就着最后一截日光写了一首。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写完这两句他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就是从江陵被抓的,想起那个站在窗前看江水的下午,想起永王拍着他的肩膀说先生之才足以安天下。

他低头又添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