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江春生一如既往地骑摩托车到城东建民路上的自行车零件厂大门口接陈锦荣。这是两人半个月来形成的默契——陈锦荣住在里面,只要不下雨,两人早上八点半之前在这里碰头,再一起出发去当天的调查点。
江春生到的时候,陈锦荣已经站在厂门外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见江春生的摩托车,招了招手。但等江春生停稳车,陈锦荣没有急着跨上后座,而是带着几分商量的口气说:“兄弟,你先带我去趟工程队。我去找胡邦贵拿门钥匙。昨晚我去找过杨书记了,他说已经等我好几天了,房子早帮我换好了,换到了我想要的101室,我今天去把钥匙拿了。”
“行。”江春生调转车头,朝工程队方向驶去。
从城东到工程队,骑摩托车不过十来分钟。路上经过一片新修的绿化带,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粉的连成一片。
江春生已经有一月余没来工程队了。摩托车拐进工程队大门时,他竟有一丝久违之感。
院子里很安静,看不见有人走动。前院北边那栋加层宿舍楼的走廊上晾着不少衣服,花花绿绿的。南边新建的四层宿舍楼有几扇开着通风。门卫室的门开着,窗户开着半扇,里面飘出收音机的声音——豫剧《花木兰》的唱腔咿咿呀呀。
陈锦荣到后面仓库上的办公室找胡邦贵拿钥匙去了。
江春生站在南边新建宿舍楼前,仔细打量着两栋楼。他发现住户似乎变多了——以前很多窗户空着,玻璃上积着灰,如今大部分窗户都挂了窗帘,有的还贴了窗花。
他先看了看南边新建的宿舍楼,一层四套房子,隔着窗玻璃往里看:101室还是空荡荡的,窗台上没东西,里面也没有家具;但102、103、104三户厨房和卫生间窗户里面里面都能看出摆上了东西。身后102的厨房窗户里面,还能看见餐厅里摆放的方桌和椅子。
他又抬头看二楼和三楼,也基本都住了人,所有朝北开的卫生间的窗户都是打开的,以前没有住人时,都是紧闭的。
再看北边那栋加层楼,原来一楼和二楼中间空着的四间单间,如今也都住进了人。窗户上能看见都挂上了窗帘。三楼302室没有窗帘,似乎还是空的,江春生自己的房子也还没有挂窗帘。其他的房子里面,显然都住进了人。
江春生正想到门卫室去问问陈师傅,这一个月里到底搬进来多少人,却看见陈锦荣兴冲冲地从办公室的楼梯间快步走了出来。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
“拿到了!101!”陈锦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春生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兄弟,陪我进去看看。”
江春生被他拽着走进新建宿舍楼的东单元
。江春生对这两栋楼熟得不能再熟——他负责这两栋楼的基建,对每套房子的布局了如指掌,甚至连墙里面哪些部位用的是半头砖对接的,他都记得。但他没有扫陈锦荣的兴,跟着他走进了101室。
陈锦荣插入钥匙拧了一圈才打开。陈锦荣推门进去,一股新房子特有的水泥和石灰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然后快步走进去,厨房、卫生间、小房间、大房间、客厅、阳台,每一处都要仔仔细细地看看、摸摸。
天棚是刮过石灰的,白色的。墙壁是和地面一样的灰白色,墙面平整光滑,摸上去没有颗粒感。窗户是蓝色的木框,玻璃上能看到雨点打过的灰土迹。他打开水龙头,看着清水从水管里哗哗流出来,又拧了拧关严实。他试了试卫生间的蹲坑,冲水通畅。他走到阳台上, 看了看离阳台两米左右的围墙,挡在眼前,他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咦,不错,前面还留出了一个小院子。”
“这房子太好了。”陈锦荣转过身来,看着江春生,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感慨里夹杂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兄弟,你知道我在爱人单位那边住的房子有多大吗?”
江春生没有接话,只是以询问般的眼光看着陈锦荣。陈锦荣比他大好几岁,但那双眼睛有些微微泛黄,眼角的皱纹有点深。
“那边就分给她一个单间。”陈锦荣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他的双臂展开, “只有这个客厅这么大。烧饭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门边窗户下摆一个灶具。洗菜要到外面的公共水池里接水,还要排队。切菜只能在饭桌上。天天睡觉和油烟味裹在一起。——就那破房子,还得是五年本厂工龄以上、成了家的正式职工才够资格分到一间。我老婆在自行车厂干了快十年,才排上这么一间。这下好了,终于不再受罪了。”他说着走到墙边,用手掌在墙面上重重拍了一下,仿佛在这套房子里打下了自己的烙印。
“之前我听你说,你儿子下半年就要上一年级了。这边附近没有小学,十机厂的子弟学校不让外面人进,上学要到城西小学去,离这有点远。”江春生说。
“没事,我和爱人轮换着接送。再不行就把丈母娘接过来。”陈锦荣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对了,兄弟,这周的周六和周日,你让我休息两天,我把家搬一下。”
“没问题。搬家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那边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喊个小货车,司机帮我搭把手就完了。”陈锦荣把烟灰弹在窗台上,看了看窗外,“这么大的房子,这几样东西搬过来不够用。我准备周六也让我爱人请一天假,两人用两天时间,先把那边的零碎东西搬过来,再去街上转转,添置一些必要的家具用具。不然这家里空得不像样子。”
“照你这么说,你这家里要添置不少东西,要好好花一笔了。”江春生笑道。
“这是肯定的。所以我需要两天时间来搬家,一天搬家一天添置家具。——兄弟,不瞒你说,我这几年在万星道班当班长,福利待遇还可以,加上我老婆会过日子,存了一点小钱,以前住的那个房子好象一个鸽子窝,有钱花不出去。唉~现在好了,这钱是存不住了。不过,花的高兴。”
“对了,老哥,我看你们这栋楼里都好像住人了。也不知道段里都安排了什么人进来。怎么看不到什么动静。”江春生说。
“刚才找小胡拿钥匙,他说段里一周前把房子全部分出去了。”陈锦荣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我问了一下都是些什么人。他说主要是分给了工程股的几个技术员,机料股、养护股的几个成了家的年轻人。我只问了小胡,我的对门是工程股的胡文,楼上201是工程股的黄家国。”
“胡文和黄家国?”江春生在心里过了一遍。胡文在他的项目上负责过技术,人很实在,做事踏实。黄家国是工程股的技术骨干,这两人分到房子,他不觉得意外。
陈锦荣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抬腕看了看手表。“哟,九点半了。走吧,陈生泉还在办公室等着我们呢。”
两人出了工程队,骑着摩托车往段机关赶。春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路两边草木的青气。
江春生一边骑车一边想着刚才看到的景象——两栋宿舍楼都住满了,而且住的大多是工程股和机料股的年轻技术员。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段里这次分房,都是段机关股室一批二三十岁的年轻骨干。他想到了自己的304,要不要把把卫生间搞出来,把西边的阳台也封闭了。回去问问文沁的想法吧。
到了段机关路政股办公室,江春生和陈锦荣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陈生泉正坐在办公桌前翻一份路政巡查记录。他今天穿着路政管理的将军色制服,肩章上的标识端正齐整,加上他身材挺拔、五官周正,看起来正气凛然的。另一个年轻的路政人员坐在他对面的桌子前,正在填写路政案件登记表,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江春生觉得面熟,但叫不出名字。
陈生泉见两人来了,站起来对年轻人交代了一声:“小刘,我出去一趟,有人来找就说我下道班调研去了。”年轻人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填表。
陈生泉带着两人出了办公室,穿过段机关前面的城西路,走进对面的机务队,在机务队大院子的露天停车场,三人走到一辆桔红色的路政专用车前。他拉开车门,陈锦荣坐进副驾驶座,江春生坐后排。陈生泉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沿着城西路往西开。
“锦荣,小江,”陈生泉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们从材料上也看到了,我盖房子,全部买的是207国道那边拆迁下来的旧门窗。为了统一大小,我老父亲找了好几个处理旧门窗的拆迁大户选配。你们也知道,卖旧门窗的又不是有固定店面,我们去买他东西,合适就买,买了就走,也不会让对方写什么票据,我们也不会管他是什么人、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去年人家早把门窗处理完就走了,现在到哪里再去找人?我现在只能带你们去我家,看看我家门窗,新旧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说着,车已经右转,驶入了一条乡村煤渣路。路面不宽,三四米的样子,勉强够两辆小车错车。前面有很长一排村舍,房子有新有旧——有二层、三层的小楼,也有老式的土坯瓦房。远远望去,能看到屋前有老人坐在晒太阳。路上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这里是临西村。这条路东边的那排房子都是临西一组,西边是二组。”陈生泉介绍着,车已经驶过了前面一排村舍,到了后面一排,右转向东,驶到最东头一栋新盖的三层楼前停下来。
这栋楼确实很新。外墙是新刷的白色涂料,在阳光下泛着亮光,下半截还刷了天蓝色的墙裙。三楼顶上有一个露台,围着铁栏杆。一楼门口有一个大阳台,挑檐下坐着一个老年妇女在晒太阳。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橘皮。四扇大门中间的两扇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堂屋的八仙桌和几把椅子。老妇人见路政车停在门口,缓缓地站起了身。
“这就是我家。门口的是我妈。”陈生泉介绍着下了车。
“大妈你好。”陈锦荣下车后热情地打招呼。江春生随后下车,也客气了一声。
“好,好。”老妇人点着头,又冲着陈生泉问,“泉,你这时候来家干啥呢?”
“没什么事,就是带两个同事来看看房子。”陈生泉说着把两人领进屋。
堂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八仙桌擦得发亮,几条长凳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两边贴了几张年画。陈生泉给两人泡了茶,又掏出香烟,陈锦荣接了一支,江春生婉拒。
闲聊了几句家常后,陈生泉带着两人楼上楼下看了一圈。
一楼是陈生泉和朱慧兰夫妻的房间,还有陈生泉父母的房间。二楼是女儿和儿子的房间,女儿的房间门上贴着一张明星海报,儿子的房间门关着。三楼是杂物间和露台,杂物间里堆着农具和旧纸箱,露台上晒着几件衣裳和一床棉被。每层楼的门窗,陈生泉都指给两人仔细查看。门窗确实都经过了翻新,重新刷上了紫红色的油漆,有的还加了新的拉手和铰链。但江春生和陈锦荣都是搞工程的,一眼就能分辨出这些门窗都是旧的——窗框的木料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留着旧钉子拔掉后的小孔;窗扇上的玻璃也不是全新的,有的带着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
“我现在无法给你们提供证人,只是请你们来查看实物,靠你们帮我说明情况了。”陈生泉站在一楼客厅里,无奈地说。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股长,你这种情况,我们非常理解,我们会如实向领导作出说明。”江春生说。
“谢谢。”陈生泉看着江春生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接着说,“以前你爸爸在段里当领导的时候,我就很佩服他。对人对事,实事求是,认真负责,既有领导艺术又有担当。既坚持原则又善解人意。这样的好领导不多。”他借着这个机会恭维了江春生的父亲一番,又话锋一转,“以前老家在楚都区那边的雨台村,上班太远。段里又不分房子,我只好把父母的户口迁到临西村,在这边分到这么一块宅基地,自己盖了这么一栋楼。”
陈锦荣环顾了一圈客厅,说:“这地方好,离段机关也就一公里。你在这边盖了房子,父母也都迁过来了。那你雨台的房子呢?卖了?”
“能卖就好了。”陈生泉苦笑了一声,“否则就不会欠我大妹一万五。搞得他们两口子经常吵架。老房子在村子里面,谁买?现在空在那边,没人住,也没人管。我大妹那笔钱,是借给我盖房子的。她男人一直为这事跟她闹,说我盖房子不该伸手向妹妹借钱。我大妹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钱是我老父亲开口找她借来的,说好把老房子卖了就还给他,哪知道房子不好卖。”
他说着,低下头去,手指在八仙桌的桌沿上来回摩挲。江春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茶。陈锦荣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钱的事急不来,慢慢还。”
三人坐在一楼堂屋里聊了一个来小时。老妇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偶尔回头看看屋里的儿子和客人,不说话。后来陈生泉起身给两人的茶杯续了水,说:“中午了,你们别走了。西边不远处有一家‘李氏烧鸡公’的小店,做的很有特色。我开车带你们去,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中午我请客,一起喝一杯。”
江春生和陈锦荣连忙推辞,说不用客气,回去随便吃点就行。但陈生泉坚决不让。他把车钥匙往口袋里一揣,说:“方向盘在我手上,你们想走也走不了。到了我这边,这顿饭必须我请。”
两人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
陈生泉进自己房间换了一身便装出来——脱了路政制服,换上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看起来少了几分正气凛然,多了几分家常的随和。他开着路政车带着两人回到城西路上,一路向西,行驶了不到十分钟,到了临江县气象局的气象观测中心对面。
路边有一栋私家小楼,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李氏烧鸡公”五个大字。
牌子下面还挂着一串红灯笼,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