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沁把叶欣彤迎进屋,叶欣彤倒底是做了几年办公室主任的人,熟知各种礼数,进门换了鞋,先到厨房门口与正在忙碌的李玉茹见了礼。“阿姨好,我是叶欣彤,江哥的义妹。今天来打扰您了。”她说话声音不大,微微欠了欠身,举止得体而自然。
李玉茹正在灶台前炒菜,闻言回过头来,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哟!你好,欢迎欢迎。春生和文沁提过你好几次,说你人能干,模样又好。快别站厨房门口了,去客厅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叶欣彤笑着应了声“好”,退出了厨房。
她转身走向客厅,目光落在沙发边的摇床上。江旭和江霞此刻正躺在里面,相互纠缠着玩耍——江霞一只手抓着江旭的袖子,江旭用另一只小手去推妹妹的胳膊,两个小小的身体扭在一起,发出“啊啊”的细碎声音,像是在争夺什么,又像是在闹着玩。
叶欣彤在摇床边蹲下来,两只手轻轻扶在床沿上,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移动。中午在“百珍园”,她第一次见到江春生的一双儿女,心里就有想抱抱他们的冲动。当时是徐彩珠和李玉茹一人抱着一个,她没好意思要求,只是爱心满满的牵了牵他们的小手。现在,在这个安静的家里,那种冲动又涌上来了,而且比中午强烈得多。
“文沁姐姐,我可以抱抱他们吗?”她抬起头,看着端着水杯走过来的朱文沁。
“当然可以。”朱文沁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过来,弯腰把其中一个孩子从摇床里抱出来,递到叶欣彤怀里。“这一个是哥哥江旭。”
叶欣彤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把江旭稳稳地托在臂弯里。小家伙不认生,仰着脸看了她一眼,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叶欣彤忍不住笑了:“他好安静。”
“他是个‘淡定哥’。”朱文沁说着把江霞也抱了起来,在沙发边坐下,“春哥给起的浑名。你看霞儿——”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江霞此刻正挥舞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哦哦”地叫着,小脚蹬得飞快,“这个是‘小马达’。每次给她擦洗身子换衣裤,她就像开了机器一样,脚蹲手划个不停,按都按不住。她哥呢,躺在旁边一动不动,顶多皱皱眉头。两个性格完全搞反了。”
叶欣彤低头看着怀里的江旭,小家伙已经不看手指了,眼睛半眯着,像是又要睡过去。他的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忽然联想到江春生小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安静、沉稳、不声不响。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丝温热。
“他的眼睛长得像文沁姐姐,嘴巴像江哥。”叶欣彤轻声说。
“大家都这么说。”朱文沁看了看怀里的江霞,“这个像春哥。你看她的眼睛,那个形状,跟春哥一模一样。旭儿像我,眉眼柔和些。”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各自抱着一个孩子,随意地聊着。朱文沁问起叶欣彤在治江的工作和生活。叶欣彤说铸造厂的办公室事情杂,但不算太累,李厂长对她也好。她说起厂里年后走了五个工人,李厂长没有挽留,说顺其自然就好。朱文沁听了点头:“李大哥做事既讲规矩又讲仁义。不主动辞退,顺其自然不勉强。”
聊着聊着,江旭在叶欣彤怀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的臂弯里,呼吸均匀。叶欣彤低头看着他熟睡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她从未体验过的柔软。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最深处被轻轻触了一下,她母性大发,爱不释手地抱着这个孩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春生没有参与她们两人的交流。他一进家门就进了厨房,卷起袖子帮岳母打下手。
李玉茹本来不让他动手,说“你陪客人去,这里我来就行”。但江春生没走,站在灶台旁边把一条鱼接过来刮鳞剖腹,又顺手切了一盘蒜末姜丝。他看冰箱里还有一大碗事先煮过的排骨,问李玉茹要不要烧个糖醋排骨。李玉茹说“你看着办”。他便系上围裙,加了几个菜——糖醋排骨、红烧鱼块、清炒西兰花,又炒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锅里油烟升腾,灶台前热气腾腾,他的动作熟练而从容,一看就是常做饭的人。
半个小时后,一桌丰盛的菜肴上了桌。除了江春生后炒的几个菜,还有李玉茹炖了一下午的莲藕猪蹄汤,山药炒鸡块,蒸香肠,香干肉片。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香气弥漫了整个客厅。
四人围坐在餐桌前。朱文沁给母亲李玉茹再次详细介绍起叶欣彤:“妈,欣彤妹妹是春哥认的义妹。前两年在治江李大哥的铸造厂做办公室主任,大小事务都管,非常能干。她的钢笔字写得好,人又细心,李厂长器重得很。”
李玉茹给叶欣彤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连声说:“好,好。闺女长得标致,人又能干。春生认的这个妹妹,自然不会是一般人。”
叶欣彤低头道谢,双手捧着碗接过那块排骨,声音轻轻的:“谢谢阿姨。”
饭桌上的气氛融洽而自然。叶欣彤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得恰到好处。她夸李玉茹做的猪蹄汤味道鲜美,山药炒鸡块也好吃,比厂里食堂师傅做的菜好吃多了。李玉茹听了高兴,又给她舀了一碗。
江春生在一旁安静地吃饭,偶尔插一两句话。
朱文沁则一直在给母亲和叶欣彤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饭后,江春生和朱文沁商量了一下晚上的住宿安排。家里只有两间卧室——主卧是大房间,放着一张一米八宽双人床;次卧是小房间,放着一张一米三宽的床。两人商量后决定:晚上李玉茹和朱文沁带着两个孩子睡大房间,叶欣彤一人睡小房间,江春生睡客厅沙发。
朱文沁把这个安排告诉叶欣彤时,叶欣彤连声说:“不用这么麻烦,我去睡沙发就行了”。
“怎么能让你睡沙发呢?”朱文沁坚决反对。
最终叶欣彤自然是拗不过朱文沁的坚持。
一夜无话。
次日,天气晴朗。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江春生早早起了床,把沙发上的被褥收拾好,放进阳台上的顶头柜里面。去卫生间洗漱完,又去厨房烧开水,准备早饭。李玉茹也起得早,洗漱完就把江春生从厨房推出来,开始做早饭。
叶欣彤从房间里出来时,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气色似乎比昨晚好了不少,看来昨晚休息的不错。
早饭很快就做好了,
朱文沁抱着江霞从卧室出来,江春生抱着江旭跟在后面,一家人陆续到齐,在餐桌前坐下来吃早饭。
早饭是肉丝面,白粥、馒头、煮鸡蛋和昨晚没有吃完的猪蹄莲藕汤,再配一碟蒸咸鱼。
叶欣彤帮着盛粥端面,手脚勤快。
江春生边吃边对叶欣彤说:“吃完早饭我送你去公司那边等李大哥。”
朱文沁把江霞交给母亲,起身去用一个塑料袋装了几个苹果和一袋小饼干,递给叶欣彤:“欣彤妹妹,路上带着吃。以后进城了,尽管来家里玩。别客气,常来常往。”
“文沁姐姐,哪有又吃又带的,况且我还是空手来的,都已经不好意思了。心意我收下了,但东西不能带。”叶欣彤认真的推辞。
“彤彤,这是我们家的习惯,不就是几个苹果吗,路上当水喝,解解渴。”江春生在一旁帮腔。
叶欣彤看着江春生、又看看被朱文沁塞到手上的塑料袋,“那······我就谢谢了。”
朱文沁笑着拍拍她的手:“欣彤妹妹,知道我们家了,以后你一定要常来,你可是我们旭儿和霞儿的姑姑,别见外。”
叶欣彤最后摸摸旭儿和霞儿的脸蛋,又牵牵他们的小手,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然后与李玉茹客气的告别。
朱文沁送江春生和叶欣彤到门外楼梯口,冲叶欣彤挥了挥手,看着两人下楼离去。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路边的梧桐树新叶舒展,阳光从枝叶间洒落,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江春生骑着摩托车,身后带着叶欣彤,沿着环城南路往东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小摊前围了一圈人,热气从蒸笼里往外冒。
叶欣彤双手轻轻扶着江春生的腰侧,忽然轻声开口:“江哥,文沁姐姐和阿姨人真好。你昨天让我去你家里住,我心里开始还有些忐忑。但一进门看见阿姨这么和善,我就放松了。文沁姐姐和阿姨都拿我当自家人,我好感动。”
江春生放慢了车速,侧过头说:“你不是我妹妹吗?本来就不是外人,对吧!”
“嗯。”叶欣彤把头微微偏向一边,看着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扶着江春生腰侧的手指轻轻拢了拢。
到了“永春实业”。
老田和李德顺已经在门卫室外面坐着了,茶缸里冒着热气,收音机里播放着早新闻。两人见江春生和叶欣彤来了,笑脸相迎。
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在大门洞口内仓库台阶下路边的第一棵冬青树下。他和叶欣彤在老田刚刚搬出来放在门卫室外的竹椅上坐下来。
李德顺给江春生和叶欣彤倒了杯茶。老田、李德顺和江春生聊起了院子里花卉与树木这两天要进行一些修剪、施肥,桃树还要防治蚜虫,果树又长大了一大圈,希望今年结的果比去年更多。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轻松。
八点刚过,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公司大门外。
司机小张先从驾驶座上下来,拉开后车门。李大鹏从车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门卫室外的江春生和叶欣彤,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哟!老弟也在。”李大鹏走过来,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我还以为就叶主任一个人等着呢。你怎么这么早跑过来了?”
“送彤彤过来,顺便邀请你到办公室坐坐,跟你聊两句。”江春生站起来,和李大鹏握了握手。
“好。不过,我看办公室就不用去了。外面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长得这么好,就在院子里走走,边走边聊。”李大鹏说罢和江春生并排朝院子里走去。
“李厂长,江哥,你们去聊,我就在门口待一会。”叶欣彤说道。
春日的“永春实业”公司院子里,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桃花正值盛开期期,枝头层层叠叠的粉红色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古银杏树的新叶已经展开了,嫩绿色的扇形叶片密密麻麻缀满枝头,和树下那丛开得正艳的杜鹃花相映成趣。办公楼前的桂花树抽出了新芽,旁边的李子树挂了满树白色小花。碗口粗的香樟树沿着西边围墙排成一排,浓密的树冠遮出一片阴凉。东边北头仓库前面那条主路两边的行道树也长得枝繁叶茂,走在下面凉风习习。
李大鹏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忽然指着租出去的那个大车间说:“这做石材的,怎么看不见他们忙的动静?都这个点了,里面连机器声都没有。”
江春生看了一眼右侧的大车间,说:“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他们这边就基本上没有什么石材加工业务了。机械一个月难得动一次。堆在里面的石材毛料还有好几大堆,但订单没多少。那个福建黄老板说先撑着,等行情好了再说。”
“去年的日子都不好过。”李大鹏点燃一支烟,抽了两口,“我们铸造厂能撑下来,算是不错了。你们工程队也比往年难吧。”
“207国道的工程还好,石昌高速是省里投资的,主要靠贷款,去年底,人工材料机械欠了很多账。希望今年能好一些。”江春生说,“对了,李大哥,四新渔场那边的地,我委托了规划局设计所的设计师在帮忙做门面房的建筑方案。立面图月底能出来。到时候我和于老哥送给你看看。”
“老弟,你们两人定就行了。你拿去给我看我也看不懂。”李大鹏摆摆手。
“你就别谦虚了。这比你那砂模的图纸要简单多了。”江春生笑了,接着说,“我给你看的意思更重要的是——你那四十亩地,是不是也一起把门面房拉起来,出租创收。李大哥!我从岳父那里得到一个信息,今年下半年,县政府会启动那一片区的规划道路和管线这些基础设施的建设。我考虑的就是,我们把门面房的设计施工图先准备好,确定一个我们承受得起的投资计划。等那边的基础设施一结束,甚至在他们还没有结束时,我们就找他们对接,给我们预留好接口。那边的门面房一旦起来,每年的房租收入就很可观了。”
李大鹏抽着烟,沉默了几步,然后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他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老弟,你想得比我长远。那边的七十亩建门面房的事,你和于总商定就行。我那四十亩地,要不要也同时把门面房建起来,我回去再斟酌斟酌。”
“不急。先把设计方案和图纸准备好。什么时候动,看情况。”江春生说。
两人沿着院子里的路慢慢走。走到西边围墙的香樟树下,李大鹏停下来,摸了摸树干,说:“这些香樟长得真好。前两年种的时候才胳膊粗,现在都碗口粗了。”
江春生说:“田叔李叔平时打理得好,浇水施肥修剪,一样都没落下。”
两人又走到南边的桃树下。李大鹏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桃花,说:“今年桃子应该结得更多。我得谢谢你和于总,连续两年都专程给我两个女儿送一大堆桃子给她们吃。”
“主要都是于老哥干的,你得谢谢他。”江春生笑道。
他们几乎转遍了后面整个院子——两个大车间、西边围墙的一排香樟树下、南边的桃树下、古银杏树下的树池前、办公楼前的桂花树与李子树边,最后顺着仓库前厂区主路边的一排景观行道树,回到了大门口。两人聊了大约一个小时,从土地到工程,从工程到当前的经济形势,铸造厂今年可能遇到的困难。
等两人回到门口,叶欣彤走上前,对李大鹏说:“李厂长,我们该走了吧。”
“走吧。”李大鹏拉开后面车门,让叶欣彤先上去,然后自己坐进副驾驶座。他摇下车窗,探出头对江春生说:“老弟,那方案出来了给我打电话。我那边的事,再想想。”
“好。路上慢点。”江春生站在门口,看着银灰色的面包车驶进路中间,顺着环城南路一直 朝西去了。
面包车越走越远,引擎声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喧闹里。
江春生看看手表,时间接近九点半,该回家带孩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