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正月初七，二月二日，星期五，所有单位春节长假后上班的日子。
朱文沁的产假加年休也到期了，该去上班了。
根据春节期间两家父母商定的结果，不去托亲戚朋友找附近农村妇女来家带孩子，岳母李玉茹愿意继续在单位请半年长假，住到小女儿家去替她带孩子。上次就提到李玉茹所在的单位本就是规划局劳动服务公司下属的一个综合服务部，经营不景气，领导家属请假很容易。请假即批，公司既顺了领导的心，又可以少发工资，何乐而不为。
今天，两边母亲都围绕着朱文沁明天要上班开始忙碌。
吃过中午饭，江春生、朱文沁和母亲徐彩珠就在家开始收拾东西——两个大人和一对婴儿的衣物、用品、尿布、奶瓶、奶粉、小毯子、小棉被，还有那个新买的婴儿摇床，另外加上一大包年货吃食。大包小包收了四大包，还有一个摇床占了大半个空间，真的像是搬家一样。
徐彩珠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奶瓶带三个，两个用着一个备着。尿布多带些，勤换着，别捂出红屁股。还有这包棉布，是我年前新裁的，万一尿湿了来不及换，临时也能裹一裹。”她手脚麻利地把东西一样一样码好，用绳子把几个包捆在一起，又在摇床的四周裹了一层旧毯子，说是怕路上磕碰。
江春生看着收好的一大堆东西，心想还在过年，觉得不方便去找于永斌帮忙，便对母亲和爱妻说了一声，出去找车。他记得城东最大的那个农贸市场附近，常有社会车辆停在那里等人租用。他决定直接往城东去。
临江城里充满了年味。街边商铺门口挂着大大小小的红灯笼，地上的鞭炮屑没扫净，空气里偶尔还能闻到一股硫磺味。天气虽然还有些生冷，但丝毫不影响人们逛街的兴致。路边有人支着摊子卖糖葫芦，几个小孩围在摊前挑挑拣拣。鞭炮礼花摊前也有人驻足，挑着各种各样的烟花。
江春生很快就到了城东农贸大市场。运气不错，果然有几台面包车和小货车停在大门口边上，车玻璃上放着一块写有“出租”二字的纸牌子。
江春生停下摩托一走过去，就有几个司机围上来。他挑了一辆成色尚新的蓝色双排座工具车，跟司机谈好跑一趟二十元的价格。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话不多，立刻跟在江春生身后前往交通局宿舍。
十几分钟后，双排座工具车停在了宿舍的单元口。江春生把东西一件一件搬上去。摇床放在后，里面放了来个装衣物的包，另外两个包放在驾驶室内的前排座位上，朱文沁和徐彩珠一人抱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孩子坐在后排。
一切顺利。
徐彩珠随车一起，把朱文沁和两个孩子送到了环城南路的工商银行宿舍。又跟上楼去帮忙安置、收拾。
江春生则骑着摩托车去规划局宿舍接岳母。
到了规划局宿舍，李玉茹也在家里收拾了一大包衣物和一包吃食。她的东西也不少——换洗的衣裳、自己的洗漱用品、给两个小外孙新做的几件小衣服，还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和一袋干香菇，说留着慢慢吃。江春生见一趟接不走，便先把岳母接过去，然后再跑第二趟拿东西。
临走时，江春生对岳父朱一智说，希望他也住过去，免得一个人在家孤单，上班远是远了一点，他可以每天骑摩托车接送。朱一智正在书房里看一份规划图纸，闻言放下铅笔，笑着说：“不用。等天气暖和了我再考虑住过去。即使住过去了，自己骑自行车上下班也不算远。我在这边住惯了，晚上还能看看书、写写字，清静。”
江春生也不勉强，拿了东西，骑车回到工商银行宿舍。
两边母亲都到了小两口家里，围着两个小孙子需求忙了几个小时。
徐彩珠负责整理衣物和摇床，李玉茹负责整理带过来的吃食，两个人配合得像商量过似的。
江春生站在旁边见缝插针偶尔递个东西。见重的东西就上手。
朱文沁则是陪着两个儿女，一会喂奶，一会陪他们玩耍。
晚饭是李玉茹掌勺做的，徐彩珠配合着帮忙做了一些准备，李玉茹炖了排骨藕汤和清炒菜心。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简单却热闹的晚饭。饭后，徐彩珠对李玉茹说：“亲家母，我那边单位不批长假给我了，这半年就辛苦你了。文沁和旭儿霞儿这边，就拜托你了。每周末，我就过来替你一天，换你回去歇歇。”
“说什么辛苦。我自己的外孙，我不带谁带。再说，你是单位的财务人员，也不能长期不上班，我能理解。”李玉茹笑着摆摆手，“你安心上你的班。这边有我呢。再说春生也在家，晚上回来也能搭把手。”
徐彩珠又嘱咐了江春生几句，重点是别让岳母太辛苦，工程上没事就多待在家里，帮着多做些家务。江春生一一应下。
两位母亲里里外外忙了半天，朱文沁明天上班的后顾之忧，按计划解决了。岳母住过来了，江春生也可以安心去上自己的班了。
送母亲回家的路上，江春生骑得很慢。徐彩珠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她忽然说：“春生，你岳母这一住就是半年，你岳父一个人在家，你心里要有数。你骑着摩托也方便，有空多去看看他，别让他觉得冷清。还有，你那边工程上的事，忙归忙，别忘了家里。文沁上班又带两个孩子，虽然有她妈帮衬，但你是丈夫，多给她们搭把手。找到这么好的老婆和丈母娘，可不能亏待了她们。”
“妈，我知道了。”江春生应道。
把徐彩珠送到交通局宿舍楼下，看着她上了楼，江春生才调转车头往自己家赶。回到工商银行宿舍，朱文沁和两个孩子已经睡了。李玉茹还在客厅里收拾东西，见江春生回来，说：“快去洗洗，早点睡。明天都要上班了，第一天别迟到。”
次日，正月初七，都上班了。
江春生在家吃过岳母做的早餐，下了楼，骑上摩托车，径直朝工程队驶去。
年味还没有完全散去，街上还零星响着鞭炮声。路边的商铺陆续开了门，门头上挂着的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到了工程队门口，门卫老陈正站在门卫室门口的雨棚下抽烟。见江春生进来，老陈主动笑着招呼了一声：“小江，过年好。”江春生笑着应了一声。自从年前他帮队里垫付民工工资的事传开后，老陈看他的眼神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像丢了八卦砖那阵子躲躲闪闪，而是多了几分实在的客气。
进了前院，北边三层宿舍楼里面很热闹。一眼望去，楼前地上一地的鞭炮红纸屑，还有瓜子花生壳，显然几天都没有人清扫。
一层到三层的走廊上，铁丝上晾晒着大大小小的衣物，而且不少，红的绿的，在风里轻轻摆动。
一楼西边石勇家，东边李威家；二楼西边邢道军家，东边杨成新家；三楼中间的钟庆丰家，东边的刘永乐家，显然都还有过年来玩未离开的亲戚。小孩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大人坐在门口闲聊。特别是一楼石勇和李威的家门口，还坐着好几个机械班的同事，在抽烟，嗑瓜子，瓜子壳就随意吐在地上，落了一片。
江春生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自己的房子一眼。304的窗子关着，三楼走廊上应该是钟庆丰家晾晒的衣物，还刻意把他家的那一段留了出来，没有过界。
他没有过去凑机械班一帮人的热闹，一加油门，直接朝后面办公室驶去。
他把摩托车在仓库门口的一排自行车边停好。
楼上的办公室也很热闹，办公室的门基本上都开了，会议室也是开着的，走廊里好几个身影在走动。
江春生上楼后没有直接进预制组办公室，而是挨间去了机械班、桥涵组、后勤组、办公室、财务室、副队长办公室，跟每个同事打招呼，问声新年好。大家见他来了，也都笑着回礼，有人拱拱手，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到了书记队长办公室，除了杨继军书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里面还坐着老金和胡邦贵，还有两个他不熟悉的男青年。孙传盛似乎没有来。
江春生问候了一声新年好，便离开了。
回到预制组办公室，李同胜、许志强、赵建龙、牟进忠都到了。彭凤英刚刚打扫完办公室卫生，拿着抹布到下面楼梯间外的水池里清洗去了。
王万箐还没有来。
大家新年见面，互相拱了拱手，道声“过年好”。
李同胜说他过年期间亲戚给他介绍了个女朋友，在城关的一所小学教书，两人见了一面，感觉还不错，准备继续交往。
许志强说爱人家今年杀了一头年猪，腌了不少腊肉，他带了不少回来，他跟老婆商量好了，说是等工程开始了，他带些腊肉到工地上，等彭姐做给兄弟们吃。
赵建龙说过年打了三天麻将，输了一百多块钱，被老婆骂了一顿。
牟进忠说他家今年客多，一直忙得不消停，到今天为止，老婆的堂妹一家三口还住在他家里没走，天天做饭洗碗累得够呛。
等彭凤英洗完抹布回到办公室，江春生给大家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
“新的一年开始了。”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在工程未下来的这段等待时间里，没有接到通知，大家可以不用到队里来。但我要求大家务必安分守己，勿生事端。不出远门，随时能联系到人。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去年一年，我们只做了一个207国道路面工程，而且还是得益于吴段长的照顾。今年，我们必须要广开门路。大家都留意亲戚朋友处，看有没有适合我们做的工程。不管大小，都可以去探讨机会。不管是谁介绍来的工程，只要成了，组里都拿出一个到两个点，奖励给介绍人。”
众人听了，都点头。李同胜说：“我姑父家那边的乡镇，听说今年要修几条乡道，我回去打听打听。”
赵建龙说：“我有一个好兄弟在市政公司，回头我告诉他，有什么工程信息让他弄过来给我们。”
江春生看看两人，没有接话，只是应付般点点头。他看向许志强说道：“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许志强去落实。——你抽空去找一下陈家兴，定制墓碑的业务，清明节之前，应该是有比较多业务量的好时期，让他想点办法宣传宣传，争取多接些业务，这样的机会不能放过。”
“好。我这两天就去找他。”许志强应下。
“另外，等过了元宵节，牟师傅把组里的机械和设备再做一次维保，防止锈蚀。”
“年前我把两台搅拌机都彻底清洗了，机油换了，黄油也打了，停得利索。”牟进忠说，“过几天我再重点把振捣设备维护一下，搅拌机再检查一遍，外皮补一次防锈漆。”
“好。那就先这样，大家可以各自回家继续过年。有消息我通知大家。保持联络，你们要是找不到我，就直接打我爱人办公室的电话。”江春生说完，众人各自散了。
江春生刚准备出门回家，胡邦贵从走廊里头走过来，看见他叫了一声：“江工，你的电话。”江春生三步并作两步走进胡邦贵办公室，拿起搁在桌上的话筒。
“喂，你好！哪位？”
“老弟！是我，于永斌。四新渔场那二十亩地的事，我今天已经跟涂书记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去他场里细谈。”电话那头于永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
“好。”江春生心里一喜，“老哥，你下午有没有空？我去你办公室先碰碰头，把要谈的条件先理一理。”
“行。三点吧，我在公司等你。”
“好，下午见。”
江春生挂了电话，和胡邦贵随意聊了几句，便出了办公室，看看表，快十点了。
他毫不犹豫的下楼，骑上摩托车出了工程队大门，朝回家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