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一月二十六日,腊月三十,除夕。
江春生已于三日前,带着朱文沁和两个孩子回到了交通局父母家。徐彩珠早早就帮他们把房间彻底的洗晒了一遍,一张摇床并排放在床边,脚头还摆着两个热水袋。床上铺着新洗的棉布褥子,床头还挂着一个徐彩珠亲手缝的香囊,里头装着艾草和干桂花。
今天是除夕。按照两边父母的约定,江春生一家四口,中午去岳父岳母家吃团年饭,下午回交通局父母家团年。
上午十一点,江春生和朱文沁就开始给两个孩子换衣服。江旭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他奶奶徐彩珠入冬前就做好了的,针脚密实,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白色的绒边。江霞穿的是外婆李玉茹做的碎花棉袄,粉底白花,同样厚实软和。两个孩子换好新衣,被并排放在摇床上。江旭侧着头,盯着墙上一张年画看得出神;江霞挥着两只小胖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两个小不点,一个喜静,一个好动,十分明显。朱文沁一边给女儿戴上一顶红色的小绒线帽,一边对江春生说:“你看旭儿,比他妹妹安静多了。霞儿这孩子,一刻都停不下来,怎么这么好动。”
十一点半,规划局宿舍三楼302室,喜气洋洋。今年是朱文沁家团年人口最多的一年——家里多了一对可爱的小不点,氛围与往年大不相同。平时的长方形餐桌上加了一个大圆桌面,上面摆满了菜肴——红烧甲鱼、清蒸鳜鱼、炸藕夹、粉蒸肉、腊味合蒸、爆炒鳝丝、清炒菜心,还有一大砂锅莲藕排骨汤,热气腾腾,香气把整个客厅都填满了。
朱一智、李玉茹,朱文馨、季昌杰和小军一家三口,朱文沁、江春生和小江旭江霞一家四口,全都整整齐齐地围坐在餐桌前。李玉茹一手抱着江旭,一手拿着筷子夹菜,一边逗孩子一边自己吃。小家伙乖乖地斜躺在外婆的怀里,朱文馨手上抱着江霞,她虽然靠在大姨怀里,但却不时的手舞足蹈,仿佛是伸手想去抓大姨手上的筷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桌上的每个人。小军凑过来,举着手里的橙汁杯子要给妹妹喝,被朱文馨赶紧制止:“妹妹还小,不能喝这个。你自己喝。”
母亲和姐姐把两个孩子都抱走了,朱文沁反倒轻松了。不过,她知道母亲李玉茹抱着孩子夹菜不方便,便一边自己大口吃菜,一边把母亲爱吃的炸藕夹和腊味合蒸夹进她碗里,李玉茹满足又幸福的把菜送入口中。
朱一智、江春生和季昌杰三人面前各摆着一大玻璃杯白酒,翁婿三个碰了杯,各自抿了一口。
朱一智放下酒杯,夹了一块甲鱼裙边嚼着,对江春生说:“春生,文沁跟我说,你们‘永春实业’的那快五十亩地,今年准备动一动了?”
“是有这个想法。”江春生放下筷子,把和于永斌商量的计划简要说了,“······春节后,想先把门面房的设计方案做出来,测算一下建起来需要多少钱。希望爸帮忙介绍一个设计师去现场看看。”
朱一智点头:“这个好办。过了元宵节,我让设计所的老吴安排个人过去。不过我先给你提个醒。”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变得正式起来,“县里新的城建计划已经基本敲定了,原规划的大方向没有变,207国道临江段东线沿线,发展大道两侧的商住新区,依然列入县重点发展片区。规划方案的修改稿已经通过了专家评审,县常委会也讨论通过了。预计今年下半年,就要启动部分道路和管网基础设施的建设。”
江春生认真听着,手里捧着酒杯,没有马上喝。朱一智继续说:“你们那块地,临路门面房的设计方案可以先搞。但有一条,有钱无钱都暂时不要动。那一片的基础设施会统一交给市政公司施工。等他们把几条路填出来,沿207国道的给排水都下去了,你们再动比较合适。”
“爸,您是说,那一片的路网和管网是县里统一投资?”江春生问。
“对。这是县里为了拉动城东片区发展做的配套。政府投基础设施,带动沿线地块升值。你们现在去动,什么配套都没有,建起来也是孤零零的一排房子,自来水,排水系统都没有人家怎么使用?等路网架构出来、主管网通了,那片地就真正活了。”朱一智放下酒杯,用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个区域,“你们那五十亩地,正好卡在东西向的发展大道与规划中的南北向新城二路交叉的东南角,位置极好。等基础设施到位,将来光是地价就有巨大的增值空间。”
江春生点头。又想起什么,说:“爸,还有一件事。春节后,我们准备把原先渔场自己留用的二十亩地买过来。价格比最初的一亩贵两百。”
“两千一亩?”朱一智问。
“对。涂书记年后就要调走了,他想在走之前把这块地处理掉。”江春生说。
“你们若有资金,完全可以买。”朱一智端起酒杯,干脆利落地说,“那二十亩地和你们那五十亩连在一起,七十亩一整体。将来不管是谁来开发,一整块地的价值远高于零星几块。两千一亩,虽然是水塘,但不贵。你们去年收的租金应该够用吧?”
“公司账上有钱。”朱文沁听见父亲的话,在旁边插了一句,“环城南路这边的九间门面房,加里面的两间大厂房,每年要收将近十二万的租金,除了发工资和一点水电开支,基本都存在公司账上。”
朱一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和江春生碰了一下杯:“你们既然想买那二十亩地,就要抓紧,趁目前那边要开始动基础设施的信息还没有公开,过了年你们就去找渔场涂书记,趁他还没走,把协议签了。这种事不宜拖,要速战速决。”
饭后,江春生和朱一智继续坐在客厅里聊发展大道两侧的规划。朱一智从书房里拿出一份规划草图——那是他前些天从设计所带回来的内部讨论稿,上面用铅笔标注了路网、绿地和商住地块的分区。他指着图纸对江春生说,临江县城以后的发展方向就是向东与松江市区融合、向北扩大城市规模。发展大道是这一战略的中轴线,沿线布局了商业综合体、大型批发市场、行政办公、学校医院和居民小区。他们那七十亩地,正处于发展大道与新城二路的交汇处,未来的商业价值不可估量。
两人一直聊到三点半。李玉茹催他们该过去了,江春生才起身,叫上朱文沁,把两个孩子重新裹好,做出门准备。
下午四点,江春生和朱文沁带着一双儿女回到交通局宿舍自己父母家。
今天,江永健破天荒地在厨房帮着徐彩珠准备团年饭。他系着一条旧围裙,站在灶台边切菜,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刀工还算稳当。徐彩珠在旁边炒菜,一边炒一边指挥:“那个鱼块再剁小点,大了不好入味。”江永健“嗯”一声,继续低头剁鱼。
江春生让朱文沁带两个孩子去卧室休息,自己也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徐彩珠见他进来,说:“你来干什么?你去帮文沁带旭儿和霞儿。这里有你爸就行了。”江春生说:“文沁能带的过来。今天团年饭,我也搭把手。妈您炒菜,我帮您配菜。爸剁鱼,我来切肉。”三个人挤在厨房里,洗的洗,切的切,炒的炒,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排气扇的嗡嗡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徐彩珠一边炒菜一边说:“往年都是我一个人忙。今年好了,两个人帮我。”
五点半,饭菜准备好了。徐彩珠准备了满满一桌年菜——红烧全鱼、糖醋排骨、酱烧鸡块、粉蒸肉、蒸鱼糕、蒸香肠、腊鸡腊鱼、炸春卷、清炒菜薹、凉拌木耳,还有一大锅莲藕排骨汤。江永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茅台,开了,和江春生一人倒了满满一杯。
年夜饭桌上,江永健和江春生对饮。朱文沁以茶代酒,徐彩珠也倒了小半杯黄酒。酒至半酣,江永健放下酒杯,说起江春燕从美国写来的信。他说,江春燕在华盛顿大学适应得不错,第一学期成绩全A,教授对她的评价很高。明年暑假她打算不回国,留在学校参加一个研究项目。信里还特意提到,说哥哥江春生寄给她的旭儿和霞儿的照片收到了,两个孩子长得真可爱,希望你们在旭儿和霞儿一百天的时候,再照几张照片寄给她。
“她还说,她跟同宿舍的美国同学学会了做披萨,等回国了要给我们做一次尝尝。”江永健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眼里却有几分掩不住的思念。
徐彩珠听到这里,放下筷子,声音有些低:“这丫头,说是不回来就真不回来,还真就是两年都见不着面了?”
江永健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有出息,是好事。别想那么多。”
饭后,一家人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
家里烧着暖炉,把室内温度提升的暖洋洋的,白铁排烟管一直通到阳台上。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水果。
江旭和江霞被两个老人轮流抱着。江旭躺在爷爷膝头,乌黑的大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画面,看了一会儿,眼皮就耷拉下来。江霞被奶奶抱着,小手攥着徐彩珠的衣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父母一直抱着孙子孙女,都没有把睡着的放下来的意思。
朱文沁从卧室拿来两床小毯子,轻轻搭在两个孩子的身上。
零点还没有到,江春生已经站在了阳台上。
外面的风很冷,但空气里有一丝硫磺的味道飘来——是院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和烟花。
此时,虽然还没有到零点,但城里已经有人为迎接新年,开始燃放起了烟花,此起彼伏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像一树树的花,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远处的鞭炮声一浪接一浪。他想起去年除夕,他和朱文沁刚结婚不久,在重庆旅游回来后,在规划局宿舍吃的那顿年夜饭。那时候还不知道朱文沁有没有怀孕。如今一年过去,他有一对孩子,旭儿和霞儿在屋里睡得正香。
预制组去年只做了一个207国道路面工程。永春实业手里的五十亩地没有动。他希望今年有所突破。
他在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愿:希望今年“永春实业”的新门面房能够开工,希望预制组能多接新工程,希望一家老小健康平安。
零点整,电视里传来新年的钟声。外面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整座县城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震得阳台的玻璃都在轻轻颤动。江春生转身回到客厅,两个小不点都醒了。徐彩珠和江永健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正站在窗前看烟花。朱文沁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肩膀上。江春生低下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新年好,文沁。”
“新年好,春哥。”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的烟花,看着这个属于他们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