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星期天。天刚大亮，太阳才从东边的楼群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把医院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得暖洋洋的。江春生刚帮朱文沁收洗了一下后，正帮她冲麦乳精，病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李玉茹和朱文馨提着两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妈，姐，你们来这么早。”朱文沁半靠在床头，声音还有些虚，但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不早不早。你姐惦记着给你送汤，五点多就起来熬了。”李玉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鱼香立刻溢出来。桶里是黑鱼炖白萝卜汤，汤汁炖得如牛奶一般洁白，几块去了刺的黑鱼肉浸在汤里，上面飘着几片薄薄的萝卜。李玉茹一边盛汤一边说：“这黑鱼对剖腹产产妇好，能促进刀口愈合，还能顺气。萝卜理气，你剖腹产，肠子还没完全恢复归位，喝这个最合适。来，趁热。”
朱文沁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喝着。朱文馨则凑到婴儿床边，低头看那两个并排躺着的小家伙。她看了又看，脸上笑开了花：“这两个小的，长开一点了，昨天刚抱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两只小猴子。今天再看，眉眼就显出来了。江旭这额头，这鼻子，活脱脱像春生小时候。”她拿起床边的小棉签，轻轻把江霞唇边溢出来的一点奶粉渍擦掉。
这一天，两边的母亲都守在医院里。徐彩珠负责给朱文沁擦身、换衣、料理杂物，李玉茹负责管两个小的，两个人配合得像商量过似的。江春生骑着摩托车，一会儿回家取东西，一会儿去菜市场买菜，一会儿又回来送饭。病房里，两个产妇孩子的哭声、家属的说笑声、瓶瓶罐罐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小江旭一哭，江霞也跟着哭，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像两支小喇叭。徐彩珠和李玉茹便一人抱起一个，在病房里慢慢走，嘴里咿咿呀呀地哄。江春生在一旁看着，嘴角始终翘着。
一个星期后，朱文沁和一对儿女在两边家人的精心呵护下出院了。
江春生特意打电话请来了于永斌，让他开面包车来接送。
于永斌一大早把车停在医院楼下，自己噔噔噔跑上楼，一进病房就朝婴儿床走去。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转回身来，脸上竟有点激动：“老弟，说好了，这两个孩子我要当干爹。男娃女娃都是我的干儿子干女儿。以后每年过年，他们俩得去给我拜年，我这个当干爹的每年都会给他们准备红包。”
江春生笑着说：“老哥，有不有红包没有关系，你想当干爹得先干点实事，把孩子他妈安安稳稳送回家。”
于永斌连忙说“好说好说”，帮着把包拎上车，把车门开得大大的。
徐彩珠和李玉茹一人抱一个孩子上了车，朱文沁裹得严严实实，被江春生和朱文馨一左一右扶着，小心地坐在后排。
李玉茹和朱文馨没有上面包车。车里面载着徐彩珠、朱文沁和一双儿女离开了医院，江春生骑着摩托车跟在面包车后面。
面包车开得又慢又稳，到了交通局宿舍区，又是一通忙活。徐彩珠早就把家里拾掇得暖烘烘的，早就准备好的婴儿摇床放在江春生卧室的床边。江旭和江霞被安顿进去，两张小脸挤在一个小被窝里，睡得安安稳稳。
于永斌帮忙把出院的物品送上楼后，没有多留，称等两个小宝贝满月后再来看，便下楼去了。
一日，吃过晚饭，朱文沁在房间里给一双儿女喂奶后，把两个宝宝都哄睡了，自己则半靠在床头上闭目休息。
江春生轻手轻脚走出来，和父母坐在客厅里说话。
“爸，妈，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江春生压低嗓子，怕吵着里屋的人，“还有十来天，旭儿和霞儿就满月了。文沁单位的同事，还有我单位的同事和朋友，之前都跟我说过，小孩出生了，一定要请他们喝喜酒。特别是钱叔，很早就说过要喝满月酒。爸！妈！你们看，是请满月酒，还是等百天再办？还是不请外面的客人？我想，这事得听你们的安排。”
江永健正靠在沙发上看报，闻言放下报纸，摘了老花镜，想了想，说：“年底大家都很忙，单位里总结考核，家里也要备年货。这时候请客，是给亲戚、朋友、同事们添麻烦。再说文沁是剖腹产，身体还没恢复利索就出去应酬不太好。旭儿和霞儿又太小，外面气温又低，抱来抱去，大人辛苦，孩子也容易着凉，折腾生病了麻烦。依我看，满月酒就算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朋友、同事不是一再坚持要喝酒，等孩子过一百天的时候，我们两家人自己聚在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就行了。真要有那特别要好的朋友，年后开春了，天气回暖，单请几桌也不迟。总之，尽量别给大家添麻烦。”
徐彩珠也点头：“你爸说得对。腊月里谁家不忙？咱们办事，不能光顾着自家高兴，得替人家想一想。再说文沁和孩子最要紧，别的都是虚的。”
江春生便依了父母的意思。他准备过两天去单位，把这个安排跟一直惦记着的同事朋友们说一声：满月酒不办了，等孩子百天，天气暖了，再请大家聚。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一九九〇年一月中旬。这个冬天冷归冷，江春生家里却是一派暖意。江旭和江霞一天一个样，脸上的黄气褪了，皮肤渐渐白净，眼睛也能跟着人声转。按照两亲家母徐彩珠与李玉茹的约定，朱文沁一满月，就要带着两个小宝贝回娘家去住些日子，让辛苦了几个月的婆婆徐彩珠放松放松。
一月十三日，星期六。江春生又打电话给于永斌，请他开面包车来跑一趟。于永斌在电话里应得爽快，说这就来。到了下午，于永斌的车停在楼下。他把朱文沁和孩子送回规划局宿舍。李玉茹早就盼着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原朱文沁的卧室里，床边也放好了一张小军用过的婴儿床。两个小宝贝被外婆抱进家门，又被外公朱一智围着看了又看，舍不得松手。
于永斌喝了杯茶，跟江春生扯了几句闲话，照例没多留，匆匆走了。
一月十五日，星期一。江春生吃过早饭，对朱文沁和孩子亲了亲，便出了规划局宿舍。
一个多月没有去工程队了，他决定去队里看看。快过年了，他得找王万箐商量一下，把207国道路面工程财务决算后的节约款发给大家，让组里的弟兄们过个宽裕年。这钱在他心里记挂了很久——夏天里那场合龙，弟兄们脱了几层皮，王万箐早把账核完了，就等着合适时机发放。
到了工程队，队里的铁栅栏大门关闭着，他刚把摩托车在门外停稳，准备下车把门推开好把车开进院子，就听见门卫室方向传来一个熟悉的破锣嗓子：“哟！江工来了！恭喜恭喜！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好福气啊！”竟是陈师傅从门卫室里冲出来，一边主动跟他打招呼。一边去开铁栅栏门。他的脸上带着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
江春生微微一愣。自从那块八卦青砖的事之后，他每次来队里，和陈师傅最多点个头，从不多说一句话。今天陈师傅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热络得紧，仿佛进入了新的一年，过去的不愉快就翻篇了。
江春生脸上自然也露出笑，客气地回了一句：“谢谢陈师傅。马上就要过年了，满月酒不准备办了，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了，我再请大家热闹热闹。”
“那敢情好。我老陈也沾沾你的喜气。”陈师傅笑着又坐回门卫室。
江春生也不再想那旧事。有些疙瘩，搁着，比解开好。他穿过前院，朝办公室方向走。接近预制场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场地上一字排着五台水泥混凝土搅拌机，两台是预制组自己的，另外三台是景康义工地上的，前些天也拖回了队里。搅拌机经过清洗，涂了薄薄一层机油，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场地的北边靠临时宿舍后墙处，是预制墓碑的区域。江春生走过去，想看看这段时间有没有更多的人订碑。
几块预制好的墓碑整齐地靠墙立着，上面蒙着草帘。他掀开一角看了看，碑面已养护得干透了，字迹也刻得清楚。地面收拾得利利索索，几个塑料灰桶倒扣在墙边，旁边一个小木箱里装着工具。看起来许志强把这个小活当回事在管。他数了数，新增加的有四块碑身，算起来陈家兴的订单又来了几笔。
江春生正看着，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王万箐。她今天穿着深蓝色棉袄，头上裹着一条浅灰围巾，手里提着黑皮包，脸色被冷风吹得发红。
“春生来了？恭喜你得了龙凤胎。我猜你今天就会过来。”王万箐说着走到他旁边，看了眼墓碑，“我那天问许志强，他说现在墓碑已经做了十六套。对了，杨书记见我们的墓碑预制的好，又便宜，他也定了一套。”
“哦！我估计到年后清明节前一两个月，定墓碑的人会多起来。”江春生说。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上了楼，进了预制组办公室。屋里久未坐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水泥味儿。江春生推开窗户透了透气，又把椅子擦了擦，和王万箐面对面坐下来。桌上的台历还停在去年十二月。
“王姐，我考虑207国道的节约款，这周把节约奖发下去，你看怎么样？”江春生问。
王万箐把包放在桌上，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我听你安排。按早节约奖的分配原则和标准，百分之七十分到个人，百分之三十留在组里。我们都没有什么问题，就是小花和小浩两个临时工，你准备怎么处理。不在的这些天，我让李同胜把他们两人的施工天数、加班记录都核了一遍。单子在这里，你看先一眼。”
江春生接过单子看了看，又听王万箐逐项说了个大概。他点头道：“我是这么考虑的，把小花和小浩的工资先发到二月份。再跟他们每人考虑三百块钱奖金。”
“我觉得行，就这么办。”王万箐说。
“对了！王姐，我记得钱叔说，北边那块租用的土地去年十二月底到期，我今天怎么看北边没有动静啊？金队长和刘队长他们搬了吗？”江春生好奇的问。
“段里把新建的那栋宿舍楼收走后，说年前来不及分配，等春节后再处理。陈书记找钱队长出面找曾村长延期了两个月，保证二月底拆房子还地。”
“哦~”江春生点头。
聊完这些，王万箐把笔记本和单子收进包里，站起身：“春生，你没有其它事我就先走了，明天我把钱取出来，你通知大家后天都到队里来。——对了，我们不能在办公室发，都去你在队里的那套房子里面去发吧，免得被其他人看见了不好。”
“行！还是你王姐想的周到。”
“你不知道，队里现在有不少人都眼红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请我们吃红鸡蛋，喝喜酒啊？”
“马上就是春节了，大家家里事都多，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就没有准备办满月酒。”江春生如实回答。
“你满月不办，恐怕百日一定要办一下才行。大家都等着喝你的喜酒，沾你家的喜气呢。”王万箐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口走去。
“等过了年后，再看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