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永斌放下话筒,回到沙发上坐下,“涂书记到县农牧渔业局开会去了,办公室的人说可能要到下午才能回来。我已经让他们转告了,让涂书记一回来就联系我们。”
江春生点点头。这不是一件着急的事,而且渔场涂书记会更着急。
两人又聊了几句治江铸造厂年后管材管件的销售情况,几口茶喝完,江春生起身告辞,“老哥,我先回工地了。涂书记那边一有消息,你到工地上找我,我今天下午一直都在卸土点那边等你消息。”
于永斌点点头,送他到楼梯口。
江春生下了楼,跟孙琪打了个招呼,出门骑上摩托车,沿着207国道往回开。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国道上的拖拉机队伍依然在穿梭往来,突突突的声音在田野间回荡。当他加大油门超过一辆插着小红旗的拉土拖拉机时,司机按了按喇叭打招呼,江春生抬起右手举过头顶翻转了一下手掌回应。
回到卸土点,已经快十点了。工地上一切正常,李同胜正在指挥一辆小四轮倒车,许志强在另一个塘边记录车号。小花和小浩各自跟在收方人员旁边,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在秦师傅家院子里,走回卸土点。李同胜看见他,迎上来,“江工,早上你刚走一会,指挥部的杨工和一个女孩小蔡就来了。在我们最早填的那两个塘里,用灌砂法做了两组压实度检测,记录了一些数据,还取了样。”
“哦!杨工有没有说什么。”江春生问。
“他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李同胜说,
江春生点点头。
时间到了下午两点,太阳正烈。江春生站在两个鱼塘之间仅有的两棵并不大的白杨树下,正和几个人聊天。
除了他,还有永城砂石厂安排来管理车队的副场长蒋正章和业务员王亚平,以及彭凤英。
蒋正章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乳白色长袖体恤,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毛巾。徐昌隆不能天天来这边, 就派了他来专门负责永城砂石厂车队现场管理的,每天跟着车队跑,协调调度,处理突发情况。王亚平则是负责给自己车队的司机发他们自己场里的牌子记车数,司机们的每天出车情况都在他的记录本上。
“江老板,”蒋正章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说,“你们这台挖掘机真是好东西。你是不知道, 金队长都跟我们徐场长抱怨好几次了,说你江老板把徐场长的车全都弄到这边来拉土了,他那边只能到处找外地车来拉,而且车还不够用。”
蒋正章所说的金队长,就是工程队的副队长金宜民。江春生以前的顶头上司。在省里投资的省内第一条高速公路石昌高速的一个施工段面填路基,就在凤台村的北边一点,工程队在那边好几个点在同时施工,都需要车辆运土。今年工程队新调进来的工程人员也都在那边,工程队的机械设备也都上了石昌高速公路工程,现在,各施工点的负责人都在到处找车。但江春生这里却不同,车都朝他这里跑。
“蒋场长,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江春生问。
不等蒋正章开口,王亚平在旁边插话,“江老板,我跟着车跑过那边两次,那边情况不好。北边那几个填方点的取土场都是临时找的,路也不好走,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死个人,而且他们用的是装载机上土,”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那个黄泥巴地,装载机铲斗勉强能铲不动,但一斗下去拱半天,只铲起来半斗,装一车土要老半天。司机们都不愿意去,能躲就躲,都往咱们这边跑。”
蒋副场长接过话头,“金队长上次来我们砂石厂找徐场长,听说你这里有台挖掘机上土,眼都直了。说江春生这家伙真是会找,竞然弄来了这么一个好东西。这挖掘机装车两斗一车,一分钟就搞定,装载机那边三分钟都装不满一车,司机们当然愿意上这边来。”
彭凤英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参与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衬衫,头上戴着一顶草帽遮太阳,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刚才还在填平车轮压出来的沟槽。她跟工地上的所有人都混熟了,谁都能聊上几句。
“你们不知道,”彭凤英笑着说,“我们江工平常有多么用心。他这个人,反正跟工程有关的好东西,不管是新的施工机械,还是新的工艺技术,只要看见了、听说了,就一直记在脑子里。这台挖掘机就是他在搞渡口工程的时候到宜城去意外看到的,觉得好用,记下了。这回搞土方,他说一定要找挖掘机来干,结果还真给他找着了。”
蒋正章佩服地点点头,“这就叫有心人。也是运气。一般人看了就看了,哪会想到记下来以后用。所以我们徐场长说,就是愿意跟合作做事,结账及时是一方面,关键是做事过程中没有什么磕磕叛叛的,爽快!赚不赚钱,就是凑个热闹场面也愿意。”
“谢谢抬举!”江春生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继续接着说些谦虚话,余光瞥见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207国道西边开了过来。是于永斌的车。
“……不好意思,有朋友来找我了。”江春生说着迎了上去。
面包车在江春生身前停下来。
“老弟,涂书记回来了,刚给我打的电话。”于永斌坐在驾驶座上,侧过身体,通过打开的副驾驶座门上收下去的窗洞口,对江春生道,“他说上午在农牧渔业局开了一上午的会,中午在那边吃了工作餐才回来。让我们现在就过去。”
江春生看了看卸土现场——今天机务队的翻斗车没有来,只有两辆临时过来拉土的小四轮在参与运输。他转身走到彭凤英旁边,把记录本交给她。“彭姐,临时车辆的收方你帮我代收一下,我跟于总去渔场谈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彭凤英接过记录本,笑着说,“放心吧,这点小事交给我。你尽管去忙你的。”
江春生点点头,转身上了面包车。
两人到了四新渔场场部,涂兴民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旁边还坐着副场长李志远,两人面前各摊着一份文件,似乎在讨论什么。
“于总,江老板,快坐快坐。”涂兴民站起来,脸上带着笑。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精神不错。“上午在局里开了一上午的会,刚回来就听说你们打电话了。是不是朱局长那边有什么好消息了。”
“您说对了。”江春生笑着回应。
于永斌和江春生在沙发上坐下。李志远给他们倒了茶,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江春生从皮包里拿出那张规划方案图纸,摊开在涂兴民的办公桌上。图纸上朱一智画的铅笔线和写的字清晰可见。
“涂书记,您上次让我帮忙请朱局长看看这个规划方案。昨天我把图纸拿回来了,朱局长仔细看了,给了很详细的意见。”江春生指着图纸上的铅笔标注,“我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些意见详细反馈给您和场里的领导们。这些意见对你们接下来报审批非常重要。”
涂兴民一听是规划局朱局长的意见,脸上的表情立刻认真起来。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些铅笔线上。
江春生从第一个问题开始讲起——公共路网和综合管线的规划布局是整个地块开发的基础,没有这一步,后续建设必然乱成一锅粥。他说得比昨晚朱一智讲的更加具体,结合渔场的实际情况,用涂兴民和李志远听得懂的语言,一条一条分析。涂兴民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于永斌在旁边也没有闲着。他善于把专业的东西翻译成实际利益的得失——修路要花多少钱,管线配套要花多少钱,这些钱如果由渔场自己出会是什么后果,如果转嫁给地块受让人又会怎样。他扳着手指给涂兴民算账,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涂书记,您琢磨琢磨,”于永斌指着图纸上那些小格子,“按您这个方案,这一大堆小宅基地,卖了之后呢?买了地的老百姓盖了房子,发现门口是泥巴路,没有下水道,电线也接不进来,他们天天到渔场来找您。到那时候,您光是应付这些麻烦就够您受的了。”
涂兴民的眉头皱了起来,李志远也若有所思。
江春生又讲到第三个问题——划分过小的地块必然导致需要大量的公共通道,这些通道不仅占用了很多土地的使用面积。而且还要建设,修路,铺管线、搞绿化都要花钱,这些投资,都需要渔场来掏腰包。这些钱需要有出处,就只能把这些费用,都转嫁到地价里面去,如此一来,必然会推高地价,而你们渔场,并没有从中得到更多的增值空间。地价一高,最后的结果,就会出现土地无人问津,土地有价无市,变不了现。
最后,他指着图纸上朱一智画的几条由南向北的切分线,“朱局长的建议是,依附207国道,由南向北切分大块规整地块。以地块中间一百五十米处现有一条东西向的简易路为界——这边夹在简易路和207国道之间的,算临路地块;简易路另一边到龙江港的,算里侧区域地块。简易路本身占用的土地面积,由这六到八个地块共同代征,今后各自出资共同建设。”
江春生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正聚精会神的涂书记,继续说:“临路部分建议分成四块,面宽九十米起步——渔场自己留一块二十亩的,面宽就是大约九十米。剩下的再分成两个四十亩加一个五十亩,面宽分别是两个一百八十米和一个二百二十多米。这样划分出来,才像个样子。地块内的给排水、供电等管线,谁的地谁自己建,最后统一对接到207国道市政主管网。这样一来,渔场不用花一分钱搞配套,转让掉靠国道的这四块一百多亩地,就基本实现了补偿安置资金的回笼,北边的地,目前有人要就转,没有人要就还留着,反正已经没有了负担,那就是渔场的长期资产,等将来这块地方发展起来了,再怎么处理都已经是成倍的增值了。”
于永斌在旁边适时补上一句,“涂书记,朱局长这个思路,说白了就是让渔场把靠207国道地块划出几块大的拿出来转让变现,解决安置资金,你们场的那些职工可都在眼巴巴的等着拿钱呢。配套的事由各个地块受让人自己去解决。您渔场不用出钱、操心修路修管线。坐享路面一部分土地的增值,这是最省心也是最优秀的方案。而且说句实在话,这个方案才是你们渔场利益最大化有是最省事的方案。”
江春生点点头,继续说道:“朱局长一直是从城市发展规划的大局出发,从企业和个人都得到良好安置,社会稳定来看问题的。今后这一片就是松江市新城区的组成部分,肯定会纳入城市规划统一管理。城市发展就是要拆零归整,拆旧换新,整治脏乱差。如果这块地方搞出这么多私人宅基地自建房,就会留下巨大的隐患和矛盾,这无疑就是倒退。就像于总刚才说的一样,你们一块宅基地卖了三千,而留下的问题和隐患,恐怕花出去五千都解决不了。只要是稍微负责任一点的政府部门,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涂兴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盯着那张图纸,目光在那些铅笔线和小豆腐块之间来回移动。李志远也在旁边沉思,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远处国道上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终于,涂兴民抬起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沉思变成了豁然开朗。他看着江春生,眼神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江老板,能不能冒昧问一句——你和朱局长,是亲戚吗?”涂兴民斟酌着措辞,“我是觉得,如果不是关系很近的人,朱局长这样的大领导,不可能费这么多心思帮我们看图纸、提建议。”
于永斌在旁边笑了笑,“涂书记,您既然问到了,我就给您透个底吧。朱局长就是我们江老板的岳父,还有他老爸,就是我们县交通局的副局长。 ”
涂兴民明显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脸上的惊讶转为惊喜和敬佩,“哎呀!难怪难怪,江老板,你这是真人不露相啊。怪不得你能在207国道上干这么大的填土工程,原来背后有这么大的后台在坐镇。”
他站起来,郑重地握住江春生的手,“江老板,请你务必帮我转达对朱局长的衷心感谢。他给的这个意见太重要了,不仅帮我们规避了审批风险,更帮我们理清了整个地块开发的思路。说实话,我们之前那个方案,就是办公室里几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根本没有考虑到后面那些配套建设的麻烦事。朱局长这几条意见,每一条都点在了要害上,让我们豁然开朗。”
江春生握着他的手,诚恳地说,“涂书记,我岳父也是希望渔场能把这件事办好。他说,土地是不可再生资源,规划一旦定了,几十年都改不了。与其将来被动改造,不如一开始就想清楚、做规范。”
涂兴民连连点头,松开手,转向李志远,“李厂长,你今晚辛苦一下,把朱局长的意见整理成一个方案调整说明。明天上午我主持开场务会,专门讨论这个调整方案。这事不能拖,越快定下来越好。今天到局里开会,就是要求我们首先要做好职工安置,维护好社会的稳定,不能因为我们的基层工作失误而搞出事来。”
李志远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在上面快速记录着要点。他抬起头,认真地点头,“涂书记放心,我今晚加班搞出来。”
涂兴民又转向江春生和于永斌,语气郑重地说,“于总、江老板,我们明天就开场务会讨论。一旦形成统一意见,立刻调整方案推进。到时候,我们一定兑现承诺——给你们第一个选择地块的权利。临路最好的那一块,不管最后是四十亩还是五十亩,由你们先挑。”
江春生和于永斌对视一眼,心里都踏实了。有了涂兴民这个态度,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两人起身告辞。涂兴民送到门口,又握着江春生的手,用力摇了摇,“江老板,帮我谢谢朱局长。等土地的事定下来,我一定要亲自登门道谢。”
江春生笑了笑,“涂书记客气了。我岳父说了,这本来就是他分内的事。”
两人上了面包车。于永斌发动车子,驶出场部,上了国道。
“老弟,”于永斌一边开车一边笑,“你岳父这个金字招牌太好用了。你看见没有,涂书记知道朱局长是你岳父以后,那个态度转变的速度——从感激变成了尊敬,从尊敬变成了不敢怠慢。毕竟是他以后要把方案报到规划局去审批的。而且,你的身后是实打实的两个政府要害局的副局长。我们在他这里弄一块地下来,稳了。”
江春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鱼塘,“主要还是意见本身好,换成是谁提的,他都会重视。我岳父这些意见,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专业判断,跟是不是亲戚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于永斌笑着摇摇头,“但要是换一个不认识的规划局长,会花精力帮他研究方案吗?会画这么多铅笔线标注吗?说到底,还是你岳父把你当亲儿子看,爱屋及乌,才会对渔场的事这么上心。”
江春生笑了,没再反驳。
面包车到了卸土点,于永斌把他放下来。江春生站在路边,看着面包车远去,才转身走向鱼塘。
彭凤英正在指挥一辆临时小四轮倒车,看见他回来,迎上来把记录本交还给他,“江工,刚才又来了两辆临时拖拉机。本子上记了车号、高度和趟数。”
江春生接过记录本,翻开看了看,字迹工整,数目清楚。“彭姐,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这点小事。”彭凤英笑着说,“对了,我把你送的钢笔给永谦了。他让我谢谢你,让你有空多到家里去坐坐。”
江春生点点头。吴永谦这话是客套,但也是真心,一支钢笔不算什么,但这份心意远超钢笔本身的意义。
他站在鱼塘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橘红色的砂土一车一车地倒进黑乎乎的水里,水花溅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最早填的那两个鱼塘已经填出十米宽的平台,红色沙土露出水面,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重载车轮倒在压在上面,看不出沉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