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日,早晨。
江春生依然是六点半就醒了。
今天要办的事就一件——去宜城,签挖掘机租用协议,下午赶回来。这件事至关重要,挖掘机能不能按时进场,直接关系到五月八号能否准时开工。
昨晚他朱文沁单独聊到很晚,朱文沁说了很多关于结婚的事,甚至包括两人十七号去领证穿什么衣服。朱文沁说得兴奋,拉着江春生说到十一点半过了才会自己房间睡觉。
七点刚过,洗漱完的江春生和朱文沁,坐在餐桌上,一边吃着母亲徐彩珠做好的早餐,一边聊天。
“春哥,你今天去宜城,下午几点回来?” 她穿着一件乳白色小西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刚起床不久的红晕。
江春生说:“今天应该很顺利,签完协议,最多吃完中饭就回来,不耽误晚上接你下班。”
“你别惦记要接我,工作要紧。”朱文沁道。
“我知道的,放心吧!”
两人下了楼,江春生骑上摩托车,朱文沁坐后座,搂着他的腰。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暖洋洋的。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摩托车在快车道的快速穿行。
江春生把朱文沁送到城南工行门口,看着她走进银行大门,才调转车头,返回交通局宿舍。
到了宿舍区西门口,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刘青松正坐在在车内抽烟,看见江春生,他把烟头仍在墙根,歉意的笑了。
“江工,来了?钱队长让我把公章带给你,早上我等了一下小胡,就来晚了一点。”
“没事,到宜城也就两个小时,不急。”江春生回应。
他把摩托车停进院子里锁好,回到吉普车边。
“刘师傅,今天又辛苦你了。” 江春生客气的说。
刘青松摆摆手:“不辛苦。宜城那条路我跑熟了,闭着眼睛都能开。”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江春生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先去总段宿舍区接王姐。”江春生说。
刘青松点点头,发动车子,驶出环城路,往城东方向开去。到了总段宿舍区,江春生下车,上楼接王万箐。王万箐已经准备好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烫了卷,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她看见江春生,笑着走出来。
“春生,走。”
两人下了楼,上了车。王万箐坐在后座,从包里拿出一沓空白合同和一支笔,放在旁边。
“春生,协议条款你提前想好了没有?”
江春生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递给她。“王姐,你看看。我列了几条关键的:工期两个月,日上土量不少于一千方;单价每立方米一元;每周结账一次;进退场费用各承担一半;进场时间五月七日下午三点前;安全责任自负。”
王万箐看了一遍,点点头。“行,这几条抓住了。到了那边,我帮你看合同细节。”
刘青松开着车,又拐到段机关宿舍楼前。江春生下车,上楼叫彭凤英。彭凤英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扎起来,显得很干练。她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装着笔记本和几支笔。
“江工,走。”她锁上门,跟着江春生下了楼。
四人上了车,刘青松发动车子,驶出县城,上了318国道,一路向西。
五月初的田野一片碧绿,冬小麦已经抽穗了,风吹过,麦浪翻滚。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了密密的菜籽荚,沉甸甸地低垂着。路两边的白杨树绿得发亮,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有些犯困。但江春生没有困意,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在想着待会儿的谈判。
王万箐和彭凤英坐在后座,两人聊着天。彭凤英第一次去宜城,有些兴奋,不停地问王万箐宜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王万箐笑着说:“宜城靠江,鱼做得好。中午要是签完协议,咱们去尝尝。”
刘青松开得不快不慢,车子平稳地行驶在318国道上。过了万星大桥,进入宜城地界。路况比临江那边好一些,柏油路面平整,两边的行道树也整齐些。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车子进了宜城市区。
宜城比临江大得多,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刘青松熟门熟路,穿过几条街,拐进了农行旁边的那条巷子,在办事处楼下停好车。江春生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栋灰白色的楼房。去年他和王万箐来过一次,就是在这里签的毛石采购协议。
“走吧,周主任在等我们。”江春生说。
四人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防盗门前。门开着,周平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
“江指挥长!王会计!欢迎欢迎!”他热情地伸出手,和江春生握了握,又和王万箐握了握,看见彭凤英,笑着问,“这位是?”
江春生介绍道:“这是我们预制组的彭凤英,彭姐。吴副段长的爱人。”
周平点点头,客气地说:“彭姐好。快请进,快请进。”
几人进了屋。办事处还是老样子,客厅改成了办公室,几张办公桌,文件柜,墙上挂着长江航道图。桌上摊着一些单据和报表。周平给大家倒了茶,又拿出水果和瓜子。
“江指挥长,伍主任在楼下农行二楼办公区等我们。我先带你们下去见个面,把合同谈妥了,中午我陪你们吃饭。”
江春生说:“周主任,麻烦你了。”
周平摆摆手:“麻烦什么,你们是我们的老客户了。上次抛石护岸的毛石款,你们结得那么快,伍主任那边也愿意跟你们合作。走,下楼。”
几人跟着周平下了楼,走进旁边的农业银行大院。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大樟树,枝叶茂密。办公楼是一栋四层的灰砖楼,周平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走到最东头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周平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他看见周平,站起来,又看见后面的人,笑着绕过办公桌,迎上来。
“周主任,这就是你说的江老板?”
周平介绍道:“伍主任,这是江春生,江老板。这是王会计,这是彭姐。这位是刘师傅。”又对江春生说,“这是农行信贷部的伍主任,他们单位的挖掘机就是伍主任负责代管的。”
伍主任和江春生握了握手,客气地说:“江老板,请坐请坐。周主任跟我提起过你们,说你们是做实事的,信誉好。”
几人在沙发上坐下。伍主任给他们倒了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在对面坐下。他从办公桌上拿过一份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草案。
“江老板,周主任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五万方土,工期两个月。我们的挖掘机目前在外地帮一家砖瓦厂翻土,如果你们这边定下来,我可以调回来。你们先看看这份协议草案。”
江春生接过协议,仔细看起来。王万箐也凑过来看,彭凤英坐在旁边,也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协议写得很规范,条款清晰,价格、工期、付款方式、违约责任都列得很清楚。江春生看完,递给王万箐。王万箐看完,点点头,小声说:“基本可以,有几条要再明确一下。”
江春生说:“伍主任,协议草案写得很好。有几个细节我想再确认一下。”
伍主任说:“你说。”
江春生翻开笔记本,把提前列好的几条念了一遍。“第一,工期两个月,每天上土量不少于一千方。我们这边运输车辆已经组织好了,希望挖掘机能跟上进度。”
伍主任点点头:“这个没问题。我们的挖掘机效率高,一天挖一千方轻轻松松。不过,你们要保证运输车辆充足,不能挖掘机等着车。”
江春生说:“我们安排了四十多台车,足够。”
“那就好。”
“第二,价格每立方米一元,挖土带上车。这个没有异议。”
“第三,每周结账一次。我们这边财务每周五结算,下周一把款打到你们账上。”
伍主任想了想,说:“每周结账一次,可以。不过你们要按时付款,不能拖。”
江春生说:“没问题。我们预制组从成立到现在,从来没拖欠过工程款。”
伍主任看了周平一眼,周平点点头。伍主任说:“行,那就每周结账一次。”
“第四,机械设备进退场费用各承担一半。从宜城到临江,远程运输费用预计一千元。我们承担五百,你们承担五百。”
伍主任在本子上记下来。“可以,各承担一半。进场时间呢?”
江春生说:“五月七日下午三点前,挖掘机必须进场。我们五月八号正式开工。”
伍主任算了算日期,说:“今天四号,还有三天。行,我安排下去,七号下午之前一定到。”
“第五,安全责任自负。挖掘机操作由你们负责,安全责任由你们承担。我们只负责现场的施工组织,不介入机械操作。”
伍主任说:“这个没问题。我们的挖掘机有保险,驾驶员有操作证。安全责任我们自负。”
江春生合上笔记本,看着伍主任。“伍主任,就这五条。其他的按协议草案来。”
伍主任点点头,拿起笔,在协议草案上把刚才谈的几条加进去,递给王万箐。“王会计,你看看。”
王万箐接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递给江春生。江春生也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点了点头。伍主任让办公室重新打印了两份正式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留一份。江春生和伍主任分别在协议上签了字,盖了章——江春生盖的是预制组的公章,伍主任盖的是农行的公章。
协议签完,伍主任把一份递给江春生,一份自己收好。他站起来,伸出手,和江春生握了握。
“江老板,合作愉快。”
江春生说:“伍主任,合作愉快。”
整个洽谈过程不到一个小时,顺利得出乎意料。江春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刚过。伍主任看了看时间,笑着说:“中午我做东,咱们去附近找个地方喝两杯。周主任,你也来。”
周平笑着点头:“伍主任请客,我当然要来。”
彭凤英在旁边小声对王万箐说:“王姐,宜城的鱼做得好,咱们有口福了。”王万箐笑了,拍了拍她的手。
几人下了楼,伍主任带着大家走出农行大院,穿过一条巷子,来到一家叫“江畔渔家”的酒店。酒店不大,但很干净,临江而建,从二楼的包间窗户就能看到长江。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灰黄色的光,缓缓东流,几艘货轮在江面上移动,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伍主任点了满满一桌菜——清蒸江白鱼、红烧肥鮀鱼、鱼头豆腐汤、干烧鳊鱼、炒腊肉、蒜蓉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盘水饺。酒是宜城本地产的“宜城大曲”,入口绵软,后劲足。
伍主任端起酒杯,站起来。“来,江老板,王会计,彭姐,刘师傅,周主任,我敬大家一杯。欢迎来临沂(宜城),祝咱们合作愉快!”
众人站起来,碰了杯,一饮而尽。彭凤英不会喝酒,杯子里是果汁,也和大家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伍主任话不多,但很实在,讲起挖掘机的事,讲起他们农行早年买这台设备的经过。“这台挖掘机花了二十多万,那时候可真是一笔巨款。用了好几年了,本钱早就回来了,现在就是挣点维护费。你们要用,我们高兴还来不及,不用租给别人也是租。”
江春生说:“伍主任,我们的土方工程工期紧,任务重,挖掘机进场后,可能要连轴转。你那边驾驶员安排好,别掉链子。”
伍主任摆摆手:“你放心,我派最好的驾驶员去。那个师傅开挖掘机开了八年,什么土都挖过,硬土、软土、石头,没他挖不动的。你这点砂土,小意思。”
周平在旁边插话:“伍主任,江老板是我的老朋友,你可得好好招呼,别给咱们宜城丢脸。”
伍主任笑了:“那当然。江老板,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用每次都麻烦周主任。”
江春生端起酒杯,敬了伍主任一杯。“伍主任,谢谢你的支持。等工程结束了,我请你到临江去喝酒。”
伍主任和他碰了杯,干了。
王万箐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菜,不时看看江春生。她今天心情很好,签协议顺利,吃饭也香。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江春生碗里,小声说:“春生,多吃点。下午还要赶路。”
江春生点点头,埋头吃菜。
彭凤英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放开了。她给伍主任敬了一杯果汁,又给周平敬了一杯,说话大方得体,一点都不像第一次见面。
“伍主任,以后我们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机械的,还找你。”彭凤英笑着说。
伍主任点点头:“好说好说。彭姐,你这性格爽快,我喜欢。”
几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已经快一点了。酒喝了大半瓶,菜也吃了不少。江春生看看手表,站起来,端起酒杯。“伍主任,周主任,今天谢谢你们。我敬最后一杯,祝咱们合作愉快,工程顺利。”
众人站起来,碰了杯。江春生一饮而尽,放下杯子。
“伍主任,那我们就先走了。七号下午,我在临江等你们的挖掘机。”
伍主任点点头:“好。七号下午三点前,一定到。”
几人出了酒店,伍主任和周平送到门口。江春生和他们握了握手,上了吉普车。刘青松发动车子,驶出宜城市区,上了318国道,往临江方向开去。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王万箐和彭凤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有些困了。江春生也没有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车厢染成一片金红色。
他想着今天的事。协议签了,挖掘机定了,七号进场,八号开工。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
下午三点半,吉普车回到了临江。刘青松先把王万箐送到总段宿舍区,又把彭凤英送到段机关宿舍楼,最后把江春生送到交通局宿舍西门口。江春生下了车,走到门卫室旁边,骑上摩托车,往城南工行方向开去。
朱文沁五点半下班,他还有两个小时。他想了想,决定先去“永春实业”坐一会儿,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到了厂里,他把摩托车停在办公楼下面,上了二楼。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光斑。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拿出笔记本,把今天签协议的过程详细地记下来——时间、地点、人物、条款、签字盖章。记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古银杏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绿得发亮。树下的杜鹃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一丛一丛的。几只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着,忙着采蜜。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于永斌的号码。
“老哥,挖掘机的事定了。七号下午进场,八号开工。”
于永斌在电话那头说:“好!运输车辆的事,我再跟沈德茂确认一遍。徐场长那边你也要再打个招呼。”
江春生说:“我一会儿就打。老哥,这几天辛苦你了。”
于永斌笑了:“辛苦什么,自家兄弟的事。”
挂了电话,江春生又拨了徐昌隆的号码。
“徐场长,挖掘机定了,七号进场,八号开工。你那边车辆安排好,八号早上八点前,到龙江第二砖瓦厂取土场集合。”
徐昌隆说:“没问题。我这边二十台车,随时待命。”
江春生道了谢,挂了电话。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手表——五点了。他站起来,下了楼,骑上摩托车,往城南工行方向开去。夕阳西斜,把整条街染成一片金红色。摩托车在车流中穿行,风吹在脸上,带着春天的暖意。
到了工行门口,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等着朱文沁下班。不一会儿,朱文沁从铁栅栏门里出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下班后的轻松。看见江春生,她笑着走过来。
“春哥,今天顺利吗?”
江春生把头盔递给她,等她戴好,才发动车子。“顺利。协议签了,七号进场,八号开工。”
朱文沁坐上后座,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那就好。春哥,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做了红烧肉。”
江春生点点头,拧动油门,摩托车驶入车流。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路面上,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们。远处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红色,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在阳光里闪着光。
五月八号,还有四天。
一切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