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劳动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江春生起了个大早,朱文沁昨晚在这边留宿。他先是去陪朱文沁出去做了一个盘发,回到家后帮母亲徐彩珠准备午饭。朱文沁在旁边打下手,两人有说有笑,配合默契。
午饭很丰盛,一家四口,六菜一汤。朱文沁吃了两碗饭,直说撑了。吃完饭,朱文沁帮徐彩珠收拾碗筷,江永健去客厅喝茶看电视。
江春生进自己房间换了一身衣服——一件酒红色的长袖体恤,深色长裤,皮鞋擦得锃亮。
“春哥,穿这么帅,是要去当新郎官吗?”朱文沁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笑着调侃道。
江春生笑笑:“去吃喜酒自然得讲究一点,你都特意做了头发,我自然也要紧跟形势。”
“我也去换换。”朱文沁说着走进江春燕的房间,片刻后,她重新走了出来。身上换上了那件新买的酒红色连衣裙,脸上补了一点淡妆,脖子上戴上了一副晶莹剔透的珍珠项链,耳垂上也嵌上了一对不小的珍珠。这套首饰是去年她过生日时江春生送她的礼物,她一直没有舍得戴。现在整个人看起来,既美丽端庄又气质优雅。
“阿姨!您看我这样陪春哥去吃酒合适吗?”朱文沁想着征求徐彩珠的意见。
“合适合适!我们家文沁就是漂亮。”徐彩珠打心眼里表现出对朱文沁的喜欢。
两人下了楼,身后还传来徐彩珠的叮嘱,“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江春生骑上摩托车,朱文沁因为穿着连衣裙,只能侧身坐上后座,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但整个身体卡在江春生的身体与尾箱之间,倒也稳当舒适。
摩托车驶出交通局宿舍,沿着环城北路往城北路开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脚下, 五月的风已经很暖了,吹在脸上,带着梧桐树新叶的清香和路边花坛里月季的花香。
李志超家在城北凤台村附近,在207国道东侧的一条煤渣路进去。路不宽,路面铺着煤渣,有些坑洼,摩托车骑在上面有些颠簸。朱文沁抱紧了江春生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往里走几十米,第三栋三层小楼就是李志超的家。春节时,江春生和朱文沁来他家吃过饭,还顺便给李德顺拜了个年,熟门熟路。
小楼被装饰得喜气洋洋,门口贴着大红喜字,两边挂着红灯笼,门框上还系着红绸带。院子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于永斌的面包车,还有一辆是黑色的小轿车。屋里屋外摆着好几张桌椅板凳,应该是中午自家亲戚在家吃了家宴,地上还残留着鞭炮的碎屑,红彤彤的一片。
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在院子里面的墙边,和朱文沁一起走进去。李德顺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笑得像一朵花。看见江春生,他大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
“春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李德顺的声音洪亮,拉着江春生的手往里走,又回头冲里面喊,“志超!春生来了!”
李志超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打了发胶,梳得油光发亮。他比平时精神了许多,但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疲惫。看见江春生,他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春生,朱文沁,你们这是穿的情侣装吗?太迷人了!快进屋坐。”
江春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李志超手里。“志超,恭喜恭喜。一点心意,别嫌少。”
李志超接过红包,捏了捏,连忙推辞:“江哥,你这是干什么?人来就行了,还包什么红包?”
江春生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推回来。“拿着。我们都是老兄弟了,别客气。”
李志超只好收下,眼眶有些红,转身把红包递给旁边的李志菡。
李志菡接过,看着一身全新打扮的朱文沁赞道:“哎呀!文沁妹妹,你今天这形象太有气质太漂亮了。一会新娘子恐怕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不会吧!”朱文沁谦虚的笑道:“我也就是去把头发做了一下而已。”
“我说的可是认真的。”李志菡笑着回应,紧接着挽起朱文沁的胳膊:“——对了!走,我先带去看看布置的新房。”
“好!”朱文沁饶有兴趣的跟着李志菡上楼去了。
江春生在楼下站着,环顾四周,看见客厅里坐着一帮男女老少,正在喝茶聊天,都很陌生。
突然,他的目光在角落上扫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陈和平。陈和平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体恤,头发比去年短了些,人似乎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正抓着一个布娃娃玩。那女人正是他爱人李秀云。
江春生走过去,陈和平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笑着伸出手。“江春生!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江春生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好久不见。李志超结婚,我能不来吗?”
两人拍了拍肩膀,甚是亲热。江春生在陈和平旁边坐下,看着李秀云怀里的小女孩,笑着说:“这是你女儿吧?长这么大了?”
李秀云点点头,把小女孩往前抱了抱。“小雨,叫叔叔。”
小女孩有些怕生,把脸埋在妈妈怀里,不肯抬头。李秀云笑了:“这孩子,怕生。”江春生笑着摇摇头,从旁边桌上的盘子里拿起一颗红色包装的奶糖,剥开,递过去。小雨偷偷抬起头,看见糖,伸手接过去,塞进嘴里,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陈和平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慈爱。“这丫头,有吃的就不怕生了。”他转过头,打量着江春生,“老弟,我们好像有差不多一年没见面了吧。这些时间都在忙什么?怎么见不到人了?”
江春生挪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平静的说:“还不是修桥补路。去年先是在龙江农场修路,后来又到松江渡口修码头,一年到头就是和沥青水泥打交道。会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陈和平点点头:“我听志超姐夫说,你在渡口那个工程干得不错,现在都是项目负责人了。”
“还不都是在公路上混饭吃。”江春生不以为然的自嘲。
“咦!你一个人?女朋友呢?没有来?还是……”
“和嫂子上前看新房去了。”
“哦~我还以为你又翻船了呢?”
“和平!你怎么乱说话呀!”李秀云不满的白了陈和平一眼。
“没事!我们兄弟之间就没有不能说的话。”江春生毫不介意的笑笑。
两人聊着天,李志超从外面进来,招呼大家吃糖、喝茶。
紧接着,于永斌从楼上下来,看见江春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李志菡带着朱文沁也从楼上下来,朱文沁的脸上带着笑,显然对布置好的新房很满意。
“春哥,新房好漂亮!”朱文沁在江春生旁边坐下,小声说,“床是实木的,衣柜也是实木的,都是志超哥自己打的。晓丽姐的嫁妆也摆好了,好多东西。”
江春生笑了:“你羡慕了?”
朱文沁脸红了,低下头,轻轻掐了他一下。
下午三点半,预定接女方亲友的客车来了,接新娘的队伍要出发了。
陈和平和李秀云是今天一对新人:李志超和魏晓丽的介绍人,都要去。陈和平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对江春生说:“老弟,你不去?”
江春生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我和老哥聊会儿天。”
陈和平点点头,和李秀云一起出去了。接新娘的黑色轿车,车头上系着红绸带,贴着大红喜字,李志超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冲大家挥挥手。轿车缓缓驶出巷子,去和大路上的客车汇合。
其他参加接亲的男男女女都步行朝外面的大路走去。
朱文沁也被嫂子拉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没去接亲的客人。江春生和于永斌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树荫下,一人端着一杯茶,边喝边聊。
“老哥,龙江第二砖瓦厂那个土样,指挥部杨工说合格了。”江春生说,“各项指标都比设计要求好,含沙量百分之九十,吸水率也很低。下一步就是去敲定土场,我主要想跟砖瓦厂了解一下,用什么机械能挖动那里的砂土。那种土太硬了,普通的装载机肯定不行。”
于永斌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土场的事,我陪你去谈。龙江砖瓦厂那边我以前跟他们打过交道,认识几个人,应该能说上话。”
江春生说:“这样更好。另外土方运距十几公里,光靠永城砂石厂的十几台拖拉机一天拉不出来多少土。我昨天晚上算了一下,平均每天最少要出一千五百方土。老哥,你能不能帮我再组织一个车队?”
于永斌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姓郑,在城北搞运输的,手底下有十几辆自卸车,有拖拉机,还有小四轮。我跟他谈谈,让他组织一个车队加入你们的运输队伍。价钱你们自己谈,我牵线就行。”
江春生心里一喜:“太好了。老哥,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于永斌摆摆手:“自家兄弟,说什么拜托。我只是有点遗憾,我那个台子上的土用不上。”
“老哥,你那点土不用烦,路基以外那么多鱼塘都是需要填的。”
“对对对!”
两人聊着,接亲的车队很快就回来了。
新娘魏晓丽家是外地的,她本人就在城南的一所小学教书,接亲自然是就从学校宿舍里接她过来。她娘家的亲戚由舅舅带队,都提前到了学校,没有太多的讲究,接了就走。
接新娘的小轿车停在院子门口,李志超从车上下来,打开后车门,把新娘扶出来。魏晓丽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头发盘着,戴着几朵红色的小花,脸上化着妆,比平时漂亮了许多。她红着脸,低着头,被李志超牵着走进院子。
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的,红色的碎屑在空中飞舞。孩子们捂着耳朵,笑着跑开。客人们围上去,鼓掌、起哄。江春生和于永斌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有些感慨。
“老哥,志超终于结婚了。你的小舅母进门了。”江春生说。
于永斌点点头:“是啊,这小子,总算成家了。这以后志菡也不用经常跑过来了,挺好。”
六点半不到,大家陆续往“老北京饭庄”去。饭庄在城北,从李志超家开车过去十分钟。江春生骑上摩托车,带着朱文沁,跟在于永斌的面包车后面。
饭庄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喜字,服务员穿着红色的工作服,站在门口迎客。大厅里摆了十桌,每桌都铺着红色桌布,摆着喜糖、瓜子、花生和香烟。舞台上挂着红色的幕布,上面贴着金色的“囍”字,两边各放着一个大音箱,放着欢快的音乐。
江春生和朱文沁被安排和陈和平一家还有于永斌一家坐在一起。这一桌是李志超的舅亲家,坐了四个人带一个小孩,都是魏晓丽娘家的亲戚,有舅舅、舅妈、表哥、表姐。陈和平坐在江春生左边,李秀云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小雨。朱文沁坐在江春生右边。
酒席很热闹。菜一道一道地上,凉菜、热菜、汤、点心,摆了满满一桌。酒上的是“临江大曲”,酒香四溢。李志超和魏晓丽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敬到江春生这一桌时,李志超特意多停了一会儿,趁魏晓丽给陈和平和李秀云敬酒,他拉着江春生的手,悄悄说:“兄弟,谢谢你。要不是你出的主意,晓丽还想不通。这杯酒,我敬你。”
江春生站起来,和他碰了杯,一饮而尽。“志超,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敬完酒,李志超又去别的桌了。江春生坐下来,和陈和平碰了一杯。两人边喝边聊,聊起了当初在治江基层社的日子。
“老弟,你还记得吗?”陈和平端着酒杯,看着杯中的酒,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候我们住在那个倒闭的旅社三楼,晚上楼里很少其他人,起风下雨就阴森森的,吓得人睡不着觉。”
江春生笑了,放下酒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去了以后你应该就不怕了吧。其实我倒是觉得那个楼上很清静的。”
“那是因为你在那里有……念想,我可没有你那么好运。我和你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陈和平不以为然的说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江春生笑了,笑得有些苦涩。“那时候……现在想起来,像是隔世。”
陈和平点点头,端起酒杯独自喝了一口。“是啊,隔世了。现在我女儿会叫爸爸了,志超也结婚了,你老弟和文沁谈朋友也好几年了吧,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江春生放下酒杯,看了朱文沁一眼。朱文沁正低头吃菜,耳朵却竖着,显然在听。他笑了笑,说:“你们都跑在前面了,还过一年你女儿都会帮你打酒喝了,我也不能落得太远。我打算这个月就去和文沁领证,下半年把房子的事解决了就结婚,最迟年底办事。”
朱文沁听见这话,心里像喝了蜜一样,脸上笑开了花,但装作没听见,继续低头吃菜,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陈和平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老弟,这就对了。先拿证,房子慢慢等。你跟文沁感情这么好,早点把事办了。哎!” 陈和平压低声音,以过来人的口气:“还可以提前要小孩。没人会说闲话。”
江春生点头又摇头,端起酒杯,和陈和平又碰了一杯。
酒过三巡,陈和平的话多了起来。他的脸红红的,眼神有些迷离,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他凑近江春生,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
“老弟,我跟你说个事。”他看了看旁边,朱文沁正和李志菡聊天,没注意这边,才放心地说,“你还不知道吧,我从罐头厂去了城东那家百货门市部,就碰到了老熟人。”
江春生心里一动,问:“谁?”
“你前女友的表哥王宜军。他竟然是日杂门市部的负责人。”
江春生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王宜军,他当然知道。当年为了找王雪燕,他去找过王宜军。那是两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陈和平没注意到江春生的表情变化,继续说:“我跟他经常聊天, 有好几次都聊到了你 ”他压低声音,“和王雪燕。”
江春生皱了皱眉,不想接话。这个名字,他已经早就埋进心底了,不想再被翻出来。可陈和平一提,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王雪燕那一对特别的长辫子,她开心时用手臂挡着嘴唇的笑脸,她说话时的眼神,她离开那夜和他在宾馆疯狂的缠绵……
“陈和平,”江春生打断他,“别提那些过去的事了。都过去了。”
陈和平喝多了,没听出他话里的拒绝,继续说:“老弟,你不知道,王宜军说王雪燕前年国庆节结的婚,是去部队举行的婚礼。说她男人是个军官,在南方某部队。”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你和她,当初那么好,怎么就——”
“和平!”江春生声音大了一些,旁边的朱文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压低声音,“别说了。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陈和平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朱文沁,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不再说了。
江春生靠在椅背上,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他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了,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朱文沁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江春生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里面没有疑惑,没有质问,只有温柔和信任。他心里忽然一松,握紧了她的手。
酒席还在继续。李志超和魏晓丽又过来敬了一圈酒,几个老朋友又喝了几杯。陈和平的酒高了,话越来越多,但不再提王雪燕的事,只聊些家常。李秀云在旁边瞪了他好几眼,他也不在意。
江春生看着陈和平,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三年前,他们三个在治江,懵懂,单纯,但有很多梦想。现在,陈和平结了婚,有了女儿,成熟起来了,有责任了。李志超也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他呢?他有了爱他胜过她自己的朱文沁,他知足了。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给她一个家。
社会在变革,生活在变好,人也在变化。
有些过去了的事,就让它一去不复回。
九点多,酒席散了。客人们陆续离开,江春生和朱文沁也起身告辞。李志超站在饭庄门口,握着江春生的手,说:“江春生,谢谢。你现在有摩托车,没事多去我那里窜窜门。”
江春生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志超,早生贵子。”
两人骑上摩托车,在夜色中穿行。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和花香。朱文沁搂着江春生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轻声说:“春哥,我们终于等到五月份了。”
江春生知道朱文沁心里想的是什么,接口道:“文沁:等到了十七号,我们上班前就守到民政局门口,领当天的第一个证,好不好!”
“好!”朱文沁把他搂得更紧了,脸埋在他背上,笑了,笑的心花路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