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上午九点半。江春生站在渡口分流车道的起点,看着眼前这条崭新的水泥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路面染成一片淡金色,青灰色的混凝土表面泛着细密的光泽,防滑纹整齐划一,路缘石笔直如线。从坡道出口往东延伸,喇叭口形状流畅自然,最宽处足有二十多米。
几辆等着过渡的货车停在坡道上,司机们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这条新修的路。有人小声议论着,说这回渡口终于不堵了,说修路的队伍干活利索,说这路面看着就结实。江春生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李同胜从路的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验收资料,态度恭敬。“江工,资料都准备好了。技术资料、试验报告、施工记录,按黄工的要求全部装订成册,一共四套。”他微微喘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江春生接过资料,翻开看了看,厚厚一沓,每页都盖着红章,字迹工整。他点点头,合上文件夹,递还给李同胜。“好,一会儿专家到了,你负责分发。”李同胜双手接过去,郑重地点头:“江工放心,不会出错。”
十点整,几辆车陆续驶过渡口,停在坡道上面的料场上。打头的是严高工那辆深蓝色的吉普车,后面跟着黄喆的白色面包车,最后是孙所长的黑色上海轿车。车门打开,一行人走下来,严高工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那副标志性的深度近视眼镜。孙所长穿着藏青色夹克,步子不紧不慢。李文锐还是一身藏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黄喆跟在他们后面,背着那个军绿色帆布包。
江春生迎上去,和严高工握了握手。严高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分流车道上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目光从路面扫到路缘石,从路缘石扫到排水沟,又从排水沟扫到边坡,仔仔细细,一处都不放过。
孙所长跟在后面,笑着说:“严高工,您这是验收还是寻宝啊?看得这么仔细。”严高工没回头,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混凝土表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寻宝?这路面就是宝。小江他们干出来的活,我得好好看看。”
李文锐蹲在路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图纸,对照着现场,一处一处地核对。他看得很慢,图纸上的每一个尺寸都要用卷尺量一遍,量完了在本子上记下数字。李同胜跟在旁边,态度恭敬,递资料、拉尺子、报数据,一丝不苟。
黄喆走到江春生旁边,小声说:“严高工今天心情不错,早上在车上还说,渡口这个工程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省心的项目。质量好,进度快,没出过安全事故,资料也齐全。”江春生点点头,没说话,目光追着严高工的背影。
验收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严高工沿着分流车道走了两个来回,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路面平整度、厚度、强度,排水沟的坡度、断面尺寸,路缘石的高程、顺直度,边坡的坡度、压实度——他一项一项地检查,李文锐一项一项地记录,黄喆一项一项地核对。李同胜跟在后面,递资料、解释数据、回答提问,态度恭敬,对答如流。严高工问的几个技术问题,他都答得上来,数据准确,引用规范得当。严高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小李,不错。”李同胜脸微微红了,低下头。
十一点二十分,严高工走完最后一个检查点,站在分流车道的终点,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细碎的光。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说:“技术资料符合设计要求,工程实体质量符合设计要求。我宣布,207国道松江长江汽车渡口抢险扩建二期工程,验收通过。”
李文锐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孙所长笑了,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黄喆收起图纸,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李同胜站在一旁,手里的资料夹抱得紧紧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王万箐站在料场边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走过来,笑着说:“总算通过了。春生,这段时间辛苦了。”江春生摇摇头:“王姐,是大家辛苦。”
严高工走过来,看着江春生,说:“小江,这个工程干得不错。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半年时间,一期二期都完成了。质量好,进度快,没出过安全事故。总段刘书记在办公会上专门表扬了你们预制组,说你们是工程队的标杆。”江春生心里一热,说:“严高工过奖了。我们还有很多不足,以后继续努力。”
严高工点点头,又说:“中午我就不吃饭了,总段那边还有会。你们自己庆祝一下。”他转身往吉普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207国道那边的路基加宽工程,五月份开工,你准备好了吗?”江春生说:“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上。”严高工嗯了一声,上了车。吉普车发动,驶出料场,上了堤上公路。
孙所长也走过来,说:“小江,我中午也有安排,就不陪你们了。渡口这边的事,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他和江春生握了握手,上了上海轿车。李文锐和黄喆也跟着走了。几辆车陆续驶离,料场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春生、王万箐、李同胜、于永斌和吕永华几个人。
于永斌走过来,笑着说:“老弟,答谢宴取消了,咱们自己庆祝一下呗?”江春生摇摇头:“算了,改天吧。今天大家都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王万箐说:“春生说得对,改天再聚。我先回去了,账上还有事。”她拎着皮包,走到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走了。
江春生站在料场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新修的路。阳光照在路面上,泛着青灰色的光。路两边,围挡还没拆,蓝色的铁皮板在风中轻轻晃动。明天,这些围挡就会拆掉,车辆就可以从这里分流了。
日子过得真快。
四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江春生骑着摩托车,先把朱文沁送到城南工行。朱文沁跳下车,摘下头盔,头发有些乱,她用手指梳了梳,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晚上来接我。”江春生点点头,看着她走进银行大门,调转车头,往城北方向开去。
昨天,彭凤英找到他,说吴永谦副段长找他谈四新渔场路段路基加宽填土工程的开工事宜,让他次日上午到段里新成立的207工程指挥部去找他。江春生当时正在“永春实业”办公室里整理资料,彭凤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把雨伞。她说:“江工,老吴说让你明天上午去指挥部找他,就在县种子公司那边,新成立的。”江春生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时间和地点。
四月的最后几天,天气已经很暖了。路两边的梧桐树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摩托车穿过环城路,拐上207国道,往城北方向开去。县种子公司在城北,从国道拐进去不远就到了。
上个月初,段里把县种子公司大门东边一排两层门面房最东头的两间门面租了下来,作为207国道改建加宽工程的临时指挥部。江春生以前路过这里,见过那排门面房,但没进去过。今天是他第一次来。
他把摩托车停在临时指挥部门前的水泥场地上,停在一排自行车的边上。场地上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摩托车,都是职工的。门面房是两层的,灰白色的外墙,蓝色玻璃窗,卷帘门半拉着。一楼门口挂着一块醒目的白底黑字木牌,上面写着“临江县公路管理段207国道临江段改建加宽工程指挥部”一行字,字体是楷体,漆得很工整。
他推门走进去。一楼是两间宽敞的门面房打通了的,中间留了一道两米多宽的走廊直通里面的楼梯。左右两边各摆着三张枣红色的办公桌,桌上堆着图纸、文件、计算器、茶杯,整整齐齐。四张桌前坐着四个年轻人——三男一女,正在办公,有的在画图,有的在算数据,有的在翻规范。墙上挂着一幅207国道的路线平面图,用红笔标注了路线走向和关键节点。墙角靠着一卷一卷的图纸,还有几根红白相间的花杆和两根塔尺,竖着靠在柜子边。
江春生扫了一眼那四个年轻人。其中一个他有些眼熟,是段工程股的技术员,姓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去年在总段开过一次会,坐在一起吃过盒饭。其他三个都不认识,应该是新调来的。他走过去,站在那个眼熟的小伙子桌前,客气地问:“请问吴段长在吗?”
小伙子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站起来笑着说:“江春生?好久不见。吴段长还没过来,你先坐一会儿,他应该快了。”江春生道了谢,在旁边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来,把皮包放在膝盖上。
等了半个小时,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万山”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吴永谦副段长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适中、模样还算漂亮的少妇,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春装,头发烫了卷,脸上化着淡妆,脚上是一双黑色中跟皮鞋。
江春生站起来,迎上去,客气地打招呼:“吴段长。”吴永谦点点头,看了他一眼,说:“江春生来了?好好好。跟我一起上楼吧。”又回头对那个少妇说,“杨昌平,你也上来。”江春生这才知道,这个少妇就是杨昌平——指挥部的技术负责人。他有些意外,没想到技术负责人是个女的,而且这么年轻。但他脸上没露出什么,跟在吴永谦和杨昌平后面,踩着钢楼梯上了楼。
钢楼梯是铁制的,踩上去咚咚响,楼梯扶手漆成深蓝色,有些地方磨掉了漆,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铁皮。二楼也是敞开的,没有任何隔断。南边是一排通长的大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右手边放着两张相对靠在一起的中黄色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话、文件夹和一台老式打字机。靠右手墙边还有两组中黄色文件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图纸和资料。左侧留着一个较大的空间,摆着一张能坐十来个人的会议桌,上面铺着深蓝色桌布,两边放着十余张木质靠背椅,漆成深棕色,擦得很干净。
吴永谦让江春生和杨昌平在会议桌前坐下来,自己从办公桌上拿了一个黑色大笔记本,走到他们对面坐下。他翻开笔记本,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放在笔记本旁边。
江春生从皮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放在桌上。杨昌平也从包里拿出一个粉红色的笔记本,翻开,握着一支细杆圆珠笔,准备记录。
吴永谦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这是段工程队的江春生,刚从207国道长江渡口工程撤回来。渡口工程干得很漂亮,总段刘书记在办公会上专门表扬了。”他顿了顿,把江春生介绍给杨昌平,又转向江春生,指着杨昌平说,“这是指挥部的技术负责人杨昌平,西安交大毕业的,技术能力很强,搞过好几个大项目,经验丰富。你们都是年轻人,以后要密切配合,把项目做好。”
江春生和杨昌平互相点了点头。杨昌平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说:“江工,久仰。”江春生客气地回应:“杨工,以后多指教。”
吴永谦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记的要点,说:“207国道襄松桥到县酒厂这一路段,全长一点九公里。路基加宽的填土工程,五月八日正式开工,总工期三个月。具体技术要求,由杨工说明。”
杨昌平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次路基的回填土,我们要求采用砂土回填,土质含沙量大于等于百分之七十。施工工艺采用水撼法,增加密实度。”她顿了顿,看着江春生,“也就是说,鱼塘里的水不用抽干,直接朝水中倾倒砂土,逐步朝鱼塘中间挤压。”
江春生皱了一下眉头。他本来以为是要先把鱼塘里的水抽干,清淤,再换填好土。于永斌那边土场的土他都想好了怎么用,现在看来用不成了。他想了想,问:“塘底不清淤行吗?淤泥不挖出来,将来路基会不会沉降?”
杨昌平翻了一页笔记本,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说:“我们已经对这一路段的地质情况进行了详细勘查。这一带地质情况比较好,下面是六米多厚的沙砾层,承载力高,压缩性低。塘底表层只有二十到五十公分厚的二级淤泥层,厚度不大,而且下面就是沙砾层,排水条件好。经指挥部技术论证,报总段工程科同意,采用最经济省钱的方式——直接带水填砂土。”
她看着江春生,语气变得耐心起来。“水撼法的原理是利用水的流动性和砂土的透水性,通过振捣使砂土颗粒重新排列,达到密实。淤泥层在砂土的重压下会被挤压变形,孔隙水被排出,强度会逐渐提高。只要控制好填筑速度和振捣强度,不会对路基稳定性造成影响。”
江春生认真地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砂土含沙量大于等于百分之七十”、“水撼法”、“不用抽水”、“不清淤”。他抬起头,问:“砂土从哪里来?含沙量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土,本地不好找。”
杨昌平说:“土场由你们自行寻找,取样品给我们检测,符合要求才能用。我们会根据运距给你们批价格。”
江春生又问:“水里泡着能达到密实度的要求吗?”
杨昌平翻开另一页笔记本,说:“这些我们已经做过了土工试验。你们只需要把每天的填土宽度控制好。”
江春生把这些要求一一记下来。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鱼塘断面、淤泥层、沙砾层和填筑层的位置,又在旁边写下了几个关键数据——填筑宽度、压实度、含沙量。
吴永谦在旁边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他对杨昌平的技术讲解很满意,对江春生的认真态度也很认可。等两人讨论完了,他说:“江春生,这个工程虽然不大,但意义重大。四新渔场这一带,以后是县里的重点发展区域,路基质量直接关系到后续的开发。你要把好质量关,不能出任何问题。”
江春生郑重地点头:“吴段长放心,我会盯紧的。”
吴永谦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那就这样。五月八号开工,你们提前做好准备。抓紧寻找合适的砂质土土源,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江春生和杨昌平也站起来。杨昌平合上笔记本,冲江春生笑了笑,说:“江工,开工前我会把详细的技术交底资料给你,到时候我们再碰一次。”
江春生点点头:“好,谢谢杨工。”
三人下了楼。吴永谦上了面包车,走了。杨昌平回到一楼自己的办公桌前,翻开图纸,继续工作。江春生走出指挥部,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阳光下的街道。
他走到停在路边的摩托车旁,从尾箱里拿出头盔,戴上,跨上车。发动引擎,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他没有马上走,坐在车上,把刚才开会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砂土,水撼法,不用抽水,不清淤。这和传统路基填筑的工艺完全不一样。以前填路基,都是先把水抽干,把淤泥挖走,换填好土,分层压实。现在倒好,直接往水里填土,靠水的作用让土密实。这个办法省钱是省钱,但风险也不小。万一控制不好,将来路基沉降,那就麻烦了。
不过,杨昌平是西安交大毕业的,技术能力应该没问题。总段工程科也同意了,说明这个方案经过了充分论证。他一个搞施工的,按图施工就行,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他挂上档,拧动油门,摩托车驶出场地,汇入国道的车流中。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春天的气息。他一边骑车,一边想着下一步的安排。
五月八号开工,还有不到十天。这十天里,要把队伍组织好,把机械设备调过来,把材料供应落实好。砂土从长江边的砂场运,运输要安排,费用要核算。水撼法的施工工艺要熟悉,要多和杨昌平对接,拿到详细的技术交底资料。
他想着想着,摩托车已经开到了环城南路。他拐进“永春实业”的厂门,把车停在办公楼下面,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上了二楼。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拿出笔记本,把今天开会的内容详细地记下来。砂土含沙量、水撼法工艺、填筑厚度、压实度要求、开工日期、工期——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记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