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一号。
电话挂了。
周建平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椎骨。
顾清源看着他。
酒杯还端在手里。
“怎么了?”
周建平抬起头。
他看着顾清源的眼睛。
那个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种。兔死狐悲的东西。
“赵……赵省长亲自打的电话。”
周建平的嘴唇在哆嗦。
“查封令……全部解除。明天九点之前。”
顾清源的手指停了。
转杯脚的动作停了。
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
“赵立春。”周建平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省长赵立春。亲自打电话。让我解封。”
包间里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暖色调的壁灯还在亮着。拉菲还在杯壁上挂着腿。一切都没变。
但一切都变了。
顾清源的瞳孔在收缩。
赵立春亲自下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祁同伟不是在省府大院里被问责。
祁同伟手里有什么东西,值得赵立春亲自出手保他?
顾清源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但他发现自己算不出来。
信息不够。
他的信息网络里有一个巨大的盲区,那个盲区的名字叫玄武。
顾清源站起来。
酒杯放在桌上。
红色的酒液晃了晃。没洒。
“走。”
他的声音冷了。
冷到周建平打了个哆嗦。
晚上八点。
省政府大院。
正门。
黑色奥迪缓缓驶出。
车头的灯光切开夜色。
大门外,记者们还在。
他们等了三个小时。等着拍一张灰头土脸的照片。等着一个被免职的新闻。
黑色奥迪的车牌号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京A。
000开头,副部级专用号段。
省府大门外蹲守了三个小时的记者们集体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
快门声像爆豆子一样炸开。
“拍到了吗?拍到了吗?”
“车牌号!对上了!是祁同伟的车!”
“他出来了?这就出来了?”
一个年轻记者举着长焦镜头,对着远去的尾灯连按了十几下快门。回放一看,全是糊的。
“操。”
他旁边的老记者叼着烟,把相机往肩上一挂。
“别拍了。”
“为什么?”
“副部级。进去的时候是副部级,出来的时候还是副部级。”老记者吐了口烟。“你以为能拍到什么?戴手铐?”
年轻记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记者踩灭烟头。
“走吧。今晚的稿子得改。”
“改成什么?”
“改成,汉东重工董事长祁同伟应邀赴省府座谈,就企业发展问题与省领导交换意见。”
年轻记者瞪大了眼。
“这他妈也叫新闻?”
“这叫政治。”老记者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干这行,得学会看形势。”
消息传得比车快。
祁同伟的手机震了三下。
他没看。
奥迪的后排很安静。隔音玻璃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一帧帧无声的画面。路灯。行人。霓虹。
祁同伟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
但他没睡。
脑子里还在转。
南车。
赵立春给的不只是一张船票。是一根绳子。一头拴在祁同伟身上,一头攥在赵立春手里。
配套厂落在汉东,省里和汉东重工共同出资,这个共同两个字,才是真正的文章。
出资比例怎么定?
管理权归谁?
利润怎么分?
这些赵立春一个字没提。
不提,就是留着以后谈。以后谈,就是以后看情况。
祁同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亏。
赵立春是个精明的商人。但精明的商人有个特点,他们只做双赢的买卖。只要这笔交易对双方都有利,绳子就不会勒紧。
而且。
祁同伟睁开眼,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汉东重工大厦。灯火通明。加班的人还没走。
他迟早要回政府这条线。
这是他从一开始就想清楚的事。
企业是跳板,不是终点。
副部级的央企董事长,往上走,要么是正部级的京资委的副职,要么是回到地方。
副省长。
甚至更高。
如果回来,南车的配套厂留在汉东,那就不单是赵立春的政绩。更是他祁同伟的政绩。
是他亲手种下的树,等他回来的时候,刚好能乘凉。
只是这一步不好走。
赵立春今天保了他。但赵立春不会永远当省长。
汉东的政治格局,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今天的盟友,明天可能就是对手。
而顾清源。
祁同伟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个人不会停。
权力这条路被堵死了,他一定会换一条路。
资本市场。股价。董事会。这些东西,不是一个省长的电话能解决的。
证监会不归汉东省管。
交易所不归汉东省管。
股价涨跌,更不归任何人管。
车子拐进了汉东重工的地下车库。
祁同伟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
老师高育良。
短信。两个字。
“平安?”
祁同伟回了一个字。
“嗯。”
同一时间。
翠湖一号。地下车库。b3层。
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银灰色的车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顾清源拉开后门。坐进去。
周建平跟在后面,几乎是跌进了副驾驶。
他的手在抖。
安全带的金属扣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怎么都对不准插口。咔。咔。咔嗒。三次才插进去。
顾清源看着他。
没说话。
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周建平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纸巾湿透了。他又擦了擦手心。还是湿的。
“顾……顾总。”
顾清源靠在座椅上。车内的氛围灯是冰蓝色的。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尊玉雕。没有温度。
“周行长,你怕什么?”
“赵……赵省长他——”
“他保了祁同伟。”顾清源替他说完。“一个电话打到纪委,一个电话打给你。干净利落。说明什么?”
周建平摇头。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明祁同伟手里有东西。”顾清源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个省长不会无缘无故替人出头。赵立春是什么人?只帮嫡系,而祁同伟曾经跟他的儿子和他最信任的人对着干,这时候还坚决护着祁同伟只说明一个问题。祁同伟给了他一个他拒绝不了的筹码。”
周建平终于把纸巾攥成一团,塞进口袋。
“那……那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