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旭风倒是没那么多想法。
他看着紫宝儿那张认真严肃的小脸,明明是个奶娃娃,说话却一板一眼的,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人家跟他非亲非故,肯这么上心地提点他,这份情,他得记着。
严旭风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紫宝儿认认真真地保证:“小姑姑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锻炼,争取早日走路。”
紫宝儿听完这话,眨了眨眼,歪了歪脑袋看了他两秒。
她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那是他的腿,又不是她的。
小五看严旭风依旧是眼巴巴地看着紫宝儿,忍不住提醒道:“反正你照做就是了,我家小姑姑说得从来没错过。”
小四在一旁默默点了点头,这个他得承认。
小姑姑说的话,还真没出过错。
……
凌安书院。
王广庆自打送走凌天之后,一直待在山长室,门没锁,窗户也关着,屋子里有些阴冷。
中午随侍来敲门送饭,他也只是隔着门说了句:“搁外头吧。”
连门都没开。
那碗饭搁在门口的石砖上,从热放到凉,又从凉放到冰,最后,被路过的猫闻了闻,也嫌弃地摇了摇头,没吃。
他坐在冷启航那张宽大的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状元郎速算宝典。
从翻开第一页到现在,他已经在山长室里坐了整整好几个时辰,外面走廊上先生们的脚步声来了又走,钟声敲了好几回,他一次都没动过。
屁股坐麻了,换个姿势,腿压酸了,伸一伸,眼睛却是一直都没离开过书页。
这次,他不是在磨洋工了,而是实打实地在看。
之前,被凌天堵在屋里,他是翻来覆去就在目录那一页打转,心里全在骂冷启航,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现在不一样了,凌天说的那番话,还在他耳边嗡嗡响。
“影响科考成绩的罪人”。
这口锅他背不起,也不想背。
他倒要看看,这本书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扉页上那篇编纂序言,冷启航之前在教务会上提过一嘴,说“你们回去好好看看序言”,当时的他不以为意。
心里还想着,序言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现在,王广庆逐字逐句地往下读。
开篇讲编书缘起,中间讲术数在科考中的比重变化,后面讲此书对于实践的意义。
待看到其中一段时,他整个人像被人隔空点了穴道,捏着书页的手指直接僵在半空中。
“朕观此书,内容新颖,博采众长,贯通古今,于民生、科考等大有裨益,现特敕令刊行天下,着各学堂作为通用教材,珍之研之习之。”
没错,状元郎速算宝典再版序言中,加入了东陵褚上述推荐各学堂作为教材使用的话语。
王广庆顾不上往下看,手指发抖地把书页翻到序言的最末端。
落款处赫然写着“东陵褚”三个字,旁边盖着一方朱红的私印,简直都要刺痛他的双眼。
那私印他认得,每年科举殿试的皇榜上,盖的就是这方私印。
他见过无数回,贴在贡院外头的红榜上,印泥是御用的朱砂,色泽比寻常印泥深得多,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他绝不会认错。
王广庆按照着书习惯,翻到后面编写者栏目。
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罗列着参与编纂的学堂、夫子、学子,以及校对者的名字。
他一个个名字往下看,有的是北晖学堂的童生,他不认识,有的是凌安书院的夫子,他认识,但没说过几句话。
目光扫到“徐冀琛”三个字时,王广庆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整个人从头皮麻到脚底板,手指尖都在发凉。
王广庆盯着“徐冀琛”三个字看了很久,又把书凑近了些,好像凑近了,就能看出这名字是印错了,或者是同姓同名。
可事实证明,不是印错了,也不是同姓同名。
徐冀琛就是他想的那个徐冀琛,东陵第一大儒。
天下读书人见了他的书,都要弯腰行礼膜拜的那位。
他王广庆教了大半辈子的书,连徐冀琛的面都没见过,如今却在骂一本徐冀琛参与编写的书。
这就好比站在庙门口骂方丈,骂完了才发现,方丈就在自己身后站着呐。
……
同一时刻,梧桐村紫家书房。
徐冀琛正坐在课桌旁批改课业,朱笔在纸上圈圈点点,偶尔停下来,在空白处写两句批语。
他改作业有个习惯,写得好的画个圈,写得不好的画个叉,写得让他忍不住笑的,在圈旁边再加个小圈。
紫家那几个皮小子的策论作业,大圈套小圈的越来越多。
严旭风拄着拐杖过来,笃笃笃的声音,从走廊一路响到书房门口。
他递上速算宝典,指着其中一道题问解法。
徐冀琛捋着胡须,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提示了几句。
就在这时,徐冀琛忽然打了个喷嚏。
严旭风歪着小脑袋:“先生是不是着凉了?”
徐冀琛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是。”
他在紫家吃得好穿得暖,觉得自己的身体比牛还要健壮几分。
早上的粥里放了红枣和桂圆,中午的汤里搁了枸杞和当归,晚上,徐浩还会隔三差五给他端来一碗红糖姜茶。
着凉什么的,与他无关。
他又不是那些娇滴滴的京官,风一吹就倒。
徐冀琛揉了揉鼻子,低头继续批改作业,全然不知凌安书院有个素未谋面的老顽固,正对着他的名字冒冷汗。
……
凌安书院。
此时的王广庆的确双目无神,僵在座椅中,后背紧贴着椅背,冷汗直流。
那本书还摊开在编写者那一页,“徐冀琛”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纸上,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根针。
呼呼的北风拍打着窗户,如同在扇他的耳光一般,“啪啪”作响。
他听着那风声,觉得每一阵风都是一个大耳刮子,一下接着一下,扇得他脸皮发麻,头晕目眩。
他从早上坐到现在,滴水未进,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可他顾不上渴,也顾不上饿,满脑子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他王广庆,骂了陛下提序徐冀琛徐大儒编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