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宝儿把碗里最后一勺疙瘩汤送进嘴里,勺子碰碗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她抿着嘴嚼了嚼,腮帮子鼓鼓的,末了还舍不得咽太快,让那口汤在舌头上多滚了两圈。
等她终于咽下去,碗底已经干干净净,连点汤花儿都没剩下,跟已经刷洗过了似的。
紫宝儿放下勺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肚子,伸手揉了揉,掌心底下圆滚滚、热乎乎的。
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那声叹息拖得老长,像是在回味刚才每一口饭菜的味道。
还是她家大嫂嫂的手艺好啊。
这句话,紫宝儿没说出来,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把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眉毛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往竹椅里一瘫,舒坦得不行。
俗话咋说的来着?
吃饱喝足,赛过活神仙,一点也不假。
紫宝儿两手撑着桌沿,从竹椅上出溜下来。
脚尖刚着地,她就觉出来了,身子比早上起来那会儿沉了不少,走路都有点发滞。
她又摸了摸肚子,心里念叨着,这一顿下去,起码得在院里溜达三圈,不然这食儿消化不了。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这要是不走,肉全长肚子上头了。
顾辞坐在旁边,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小动作,眼里头的宠溺都快装不下了。
自家这小闺女,吃啥都香,给啥吃啥,偏偏还长得白白嫩嫩、招人稀罕,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长相,不对,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命。
她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安冬,你带小小姐在屋里遛达遛达,别积了食。”
“知道了,夫人。”安冬应得干脆利落,可她自己也正揉着肚子,动作几乎跟紫宝儿方才如出一辙。
她那张圆脸上也满是魇足,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汤渍,浑身上下就透着一股子满足劲儿。
说实话,杨盼盼的手艺在梧桐村那是出了名的,谁吃谁说好。
安冬自打跟了紫宝儿,顿顿都不差嘴。
可每次吃起来都跟头一回吃似的,吃完就撑,撑完就拍大腿后悔。
后悔完了呐?
下一顿照样撑得直哼哼。
这叫啥?
这就叫好了伤疤忘了疼,见了好吃的走不动道儿。
紫宝儿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脚步不紧不慢的,一会儿看看墙根底下那丛已经谢了大半的菊花,一会儿仰头望望天。
北地的天到了这个时节,蓝得格外高远,云薄薄的,风凉飕飕的。
空气里带着一股干巴巴、清清爽爽的味儿,吸进鼻子里,让人觉得浑身都透亮。
俗话说,秋高气爽,精神头足,这溜达着溜达着,肚子里的食儿也跟着往下走了,不那么胀了。
紫宝儿正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像是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念头。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转过身来,朝顾辞问道:“咦,阿娘,怎么没看到小四小五他们?”
“是去学堂了吗?”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按理说这个时辰,如果是去学堂也该回来了,可她进了院子到现在,愣是没听见那两个小子的动静。
平日里小四小五要是知道她来,早就像两个小炮仗似的冲出来,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就黏上来了。
今儿个安静得有点邪乎,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跟少了点啥似的。
不都说,孩子静悄悄,准是在作妖。
这俩小子别是又捅啥娄子了吧?
紫宝儿心里一紧,又一想,还真不能怪她多想。
上回这俩小子安静了半个时辰,结果把厨房的酱油缸给打翻了,淌了一地,跟凶案现场似的。
顾辞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吃完早食就撒丫子跑了,也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再过几天学堂就会休沐,不差这几天了,让他们野去吧。”
说完这话,顾辞往院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眼里头一点担心的意思都没有。
都是臭小子,皮实着呐,摔摔打打不叫事儿,磕磕碰碰算个啥?
男娃不打滚儿,长大不顶门,暂且由着他们去吧。
反正都是在村子里头跑,左不过是在哪家的墙头上爬着,或者在梧桐树底下撅着屁股看蚂蚁打架,再远也远不到哪儿去。
再说了,梧桐村就这么巴掌大的地儿,东头喊一嗓子西头都能听见,家家户户都认得,谁家孩子谁心里有数,丢不了。
土生土长的娃,闭着眼都能找得着自个儿家。
紫宝儿听她这么说,也就没再多问,继续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转圈,一边走一边消食,顺便在心里盘算着别的事情。
说起来,凌宸没有跟着一起回梧桐村。
他人留在了北元镇衙门,给顾钰一行人送行,这事紫宝儿是知道的。
而顾钰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行人从边关回来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拐回梧桐村歇一歇脚,而是直接取道南下,马不停蹄地往京都方向赶去。
紫宝儿当时听说这个安排的时候,心里头就明白了几分。
北地的天气,谁也说不准,前一刻还日头高照,后一刻就能刮起白毛风。
眼下这个时节,说变天就变天,老天爷翻脸比翻书还快。
老天爷翻脸比翻书还要来得快。
这话用在别的地方是夸张,用在这儿那叫实在话。
紫宝儿估摸着,再过几天,北地很可能会迎来今冬的第一场大雪。
这不是胡乱猜的,她留心看了几天的天色和风向,也问过叮叮。
叮叮也赞同她的说法。
快了,大雪快来了。
霜前冷,雪后寒,这一下雪,北地的老百姓可就真得猫冬了。
一旦大雪落下来,道路被风雪阻断,整个行程就得被迫中断。
那时候,就不再是想走不想走的问题,而是根本走不了。
天要下雪,娘要嫁人,这事儿由不得你。
北地的雪可不比别处,说来就来,说封路就封路。
有的时候,一连十天半个月都甭想出远门,马车陷在雪里,人冻在路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