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队长也不挣扎了,乖乖靠回去,只在床上抱了抱拳,眼眶红红的,嘴巴嗫嚅着,不知道说啥好,最终就闷声来了一句:“谢过宝儿小小姐。”
他没什么事,有事的是那个叫三牛的年轻士兵。
三牛一直没醒,从被抬进卫所到现在,眼睛就没睁开过。
两支蛮夷弩箭,一支射在大腿上,入肉三寸,拔出来就算完事,留个疤,不影响以后走路娶媳妇。
另外一支,却是比较麻烦直接钉进了左膝。
“钉”这个字一点都不夸张,箭头从膝盖骨正中间穿进去,把那块半月板凿得稀碎。
军医周武清理的时候,血飙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一动不动,只是手里那根止血的布条勒得死紧。
周武这个人,在边关当了三十多年军医,头发胡子全白了,背也有点驼。
常年在病榻和尸体堆里打滚,一双老眼早已看惯了生死。
年轻的时候,还会为每一个没救回来的兵掉泪。
后来,泪掉完了,眼睛就干了。
可此时,他低头清洗伤口,洗着洗着,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看见膝盖骨的碎茬,像被锤子砸过的核桃壳,一块一块,嵌在肉里,闪着惨白的光。
他看着那碎茬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助手都忍不住轻声喊他。
他回过神来,继续清洗,但动作明显慢了。
不是手抖,他的手从来不抖,是心沉了,狠狠地沉了下去。
“还不到二十岁,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周武在心里叹气。
但是,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当军医的,不能在伤员面前叹气。
你这一叹气,他们的心气儿就全泄了。
可他实在忍不住。
这孩子比他的小儿子还要小上三岁。
小儿子在京都,开了一间铺子,讨了个媳妇,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可这个叫三牛的年轻人呐?
今后,可能连站都站不住。
同人不同命。
有的人在京都风花雪月,有的人在边关戌守挨箭矢。
这人世间,最难咽的就是这口不平的饭。
不过,对于边关将士们来说,他们从未觉得不平。
保家卫国是他们的职责,牺牲掉他们一个,幸福的却是身后万千家庭。
这笔买卖,划算。
值!
“周大夫,求您了,您再想想办法,救救三牛吧。”
三牛的同乡大虎,跪在军医面前,跪得又急又猛,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听着的人,都觉得一阵牙疼。
大虎是个粗壮的汉子,双手抱在周武的膝盖上,怎么也不肯松。
他和三牛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光腚兄弟。
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长大了,一个锅里搅马勺,又一起被征到边关从军。
离开家乡的那天,两家父母站在村口,互相拍着肩膀说“到了边关,互相照应着”。
他答应了。
他答应过的。
说好一起打仗,一起归家,一起攒够饷银回家娶媳妇。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儿?
他回去怎么跟三牛的爹娘交代?
说三牛腿没了?
说三牛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做不到。
他甚至宁愿那一箭射在自己身上。
周围围着的其他士兵也纷纷跟着哀求。
“周大夫,您再想想办法吧。”
“对啊,周大夫,您再想想,好好想想,说不得就有办法了。”
大虎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三牛才,才十八岁,没了腿,他以后可怎么活啊?”
一屋子大男人,个个双目通红,声音哽咽得像砂纸磨铁皮。
有人喊周大夫再看看,有人拉着三牛的手不放,有人背过身去用袖子狠命擦眼睛。
那双擦眼睛的手指甲里全是泥,是从城外田地拼命逃回来时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清理,也没人顾得上清洗。
手脏点算什么?
比脏更难受的是,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少了一条腿。
甚至,都有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周武又何尝不想救人。
哪怕有一丁点办法,他都不会放弃。
可他在军营数十载,太清楚这种伤势意味着什么了。
膝盖骨碎了,等同于腿废了。
骨折可以接,粉碎拿什么接?
接不上,创口就坏疽,而坏疽一扩散,整条腿变黑,死的就不是一条腿,是一个人。
以前遇到这种伤,连锯腿的机会都没有。
药材匮乏,止血药不够,麻药更是金贵到要按两称,很多伤员锯完之后伤口感染,照样没命。
那时候的成活率,最多五五之数。
听天由命的“五五之数”。
现在,情况则完全不同。
不缺药材,不缺麻药。
紫家作坊源源不断地把药材往边关送,止血药粉堆了半间库房,麻弗散一罐一罐码得比人还要高上几分。
锯腿之后,活下来的几率,能到九成以上。
九成是什么概念?
那是他年轻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所以,他才能在理智上做出判断……
这条腿,必须锯。
锯了,才能活命。
可周武还是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当军医是为了学锯腿吗?
周武痛苦地别过头去,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
他死死把眼里的那点湿润往回憋,憋得眉心都拧成了疙瘩。
然后,他转回头来,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干练。
周武对着助手吩咐道:“准备止血药材、麻弗散,还有骨锯,骨锯用那套新的,之前那套豁了口,磨过之后还是钝,锯骨头费劲。”
助手应声去准备了。
大虎听见“骨锯”两个字,浑身猛地一颤。
他松开周武的腿,腾地站起来,退了两步。
张开双手,护在三牛身前。
他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上的血丝一根一根炸开,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不能锯,锯了腿,三牛就完了。他还没娶媳妇,他还没当爹……”
“不锯腿,他连命都保不住。”周武的声音干涩沙哑,从嘴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般,砸得人从头到脚冰凉刺骨。
紫宝儿还没进卫所的院子,大老远就听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声。
一群大男人的哭声。
声音粗得像石头,闷得像闷雷,被风一刮,断成一截一截的,听得人心口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