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间，刻刀的脑子是空白的。
他看着面前那双低垂的黄色眼眸，与那张冷硬的面孔。
他身穿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与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完全重叠。
刻刀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急忙后退半步，低下头，用着沙哑而又急促声音开口：
“抱…抱歉……首领。”
这句话出口的那一瞬，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直到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消散之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这一切，也都是虚假的。
他的首领已经变成了怪物，而现在的他，也根本不需要向一个幻象道歉。
但他的身体依然紧绷着，心脏在本就阵阵发痛的胸腔里狂跳。
“服从首领”
这四个字，早已成为思想钢印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这么多年出生入死，多少次在墨牙面前低头认错，那不是靠理智就能抹掉的习惯。
墨牙没有为他的过错而做出回应。
他只是用那双黄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刻刀一眼，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然后，便移开了视线。
他抬起一只爪子，解开西装的纽扣，完全无视了在场的其它人与兽，包括刻刀。
黑色的西装外套被他从肩上卸下，他随手递给身边一名等候的爪牙。
“备一件新的。”
他的语调里，不带任何情绪。
说完，他甚至没有多看刻刀一眼，径直朝大厅中央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宾客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通道，低头致意。
刻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漆黑的背影逐渐远去，爪子在身侧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是庆幸、屈辱、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虚弱到连幻觉都能欺骗自己的程度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忘记了眼前的墨牙是假的。
刻刀深深地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转过身，没有和那个还在等他回应的侍者继续纠缠，低着头穿过人群，朝大厅边缘走去。
他沿着墙壁走了一段距离，找了一个光线相对昏暗、人也比较少的角落，贴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这个位置不算好，但胜在安，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也没有侍者会来赶他走。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大口喘息。
胸口的剧痛依然在持续，但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他终于坐下来休息了。
他抬起爪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然后睁开眼睛，透过浑浊与摇晃的目光扫视着大厅。
不知道是运气原因，还是某人的特意安排。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正好能看到宴会的主桌。
墨牙坐在那张长桌的正中央，身后站着两名随从。
他的坐姿随意却也不失威严威严，一只爪子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
周围的宾客试图与他交谈，但得到的只有他那始终简短而冷淡的回答。
毕竟他的目光望向的可从不是眼前的纸醉金迷，而是那更遥远的利益与强大的族群。
刻刀微微皱起眉头。
他本想移开视线，但就在这时，大厅前方的舞台上，灯光忽然亮了起来。
一名穿着燕尾服的人类主持人走上舞台，手持麦克风，用洪亮声音开口：
“各位尊贵的来宾，今晚的宴会，我们特意为大家准备了一场特别的演出！”
他顿了顿，笑容满面地宣布：
“接下来，有请我们宝石城最负盛名的舞蹈团，为大家献上今晚的第一支舞！”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刻刀也下意识地往舞台方向看去。
灯光再次变化，暖黄色的光晕变成了柔和的暖白色，将整个舞台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雾中。
柔美的乐声响起，舞者们一一登台，与钢琴、小提琴、大提琴，共同交织成一曲舒缓而优雅的华尔兹。
最先走上舞台的，是一队穿着各色舞裙的雌性——有人类，有精怪，她们的身姿在灯光下显得轻盈而优美。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只，却在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只白狼。
她身着简洁白色舞裙，裙摆及膝，没有过多的装饰和花边，剪裁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而优雅的腰身。
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色胸针，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点，也无意间透露出她的身份或许并不一般。
在那被洁白毛发所覆盖的精致面容之上，她的眉眼间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笑意，在无意间勾动了在场每一位雄性的心弦。
当她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舞台中央时，微微欠身，向台下的宾客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还要更加热烈。
就连台下不少爪牙帮的成员都无一不被舞台上的那一抹洁白的身影所吸引，甚至有些还毫不掩饰地探出身去张望，生怕她下一刻就会在自己的目光中消失。
刻刀的用爪子揉了揉眼睛，试图看得更加仔细一些。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只白狼让他觉得很眼熟。
不是那种“在哪里见过”的熟悉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在某个早已遗忘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与此刻舞台上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骤紧眉头，努力想抓住那丝感觉，但它就像水面上的倒影，一碰就碎。
主桌上，墨牙的目光也落在了舞台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贯的冷硬与淡漠。
但那只搭在桌面上的爪子，却在不经意间停止了敲击。
他盯着舞台上那只领舞的白狼，黄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像是一颗石子，落入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他觉得她……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