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华夏市场,您说那是沉睡的巨兽,未来潜力巨大,我同意。
但潜力不等于当下,未来不等于现在。
在华夏消费者的人均年收入还只有几百美元的今天,去谈卡地亚在华夏的品牌布局,就像在一个还没有通电的村庄里讨论要不要开电器商场。
不是不需要,而是时候未到。”
“卡地亚有足够的耐心,可以等到那个市场真正成熟的时候再进去。
先发优势很重要,但进入时机更重要。太早进入,教育市场的成本全部由你承担,你成了铺路人,后面跟进来的人摘果子;
恰到好处地进入,市场已经被培育好了,消费者已经有认知了,你只需要带着产品进来收网。
杨先生,您是一个商人,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杨先生,回到您的三个问题,石英危机对卡地亚的影响,您用错了分析框架;
产品线下沉的逻辑,您理解得过于表面;
亚洲市场的布局时机,您判断得过于乐观。
当然,这只是一面之词。”
杨开看着玛丽-路易丝,沉默了几秒。
“玛丽-路易丝女士,”他的语气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循循善诱、层层递进,而是变得直接、干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您说的有一定道理,关于品牌金字塔结构、关于巴黎基因的纯粹性、关于进入时机的把控,这些在理论层面上我都认同,至少部分认同。”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
“但理论和现实之间,隔着一道的鸿沟。”
“您刚才所有的反驳,都有一个隐含的前提,卡地亚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资源、足够的余裕去慢慢调整、去等待时机、去维持那个完美的金字塔结构。
可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卡地亚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品牌定位模糊不清,不是亚洲市场战略滞后,甚至不是石英危机。”
杨开伸出第一根手指,声音沉稳而冷峻。
“资金链紧张。这是最核心、最紧迫、最不能回避的问题。
我不知道巴黎总部对外披露的财务数据是什么版本,但根据我这边掌握的信息,卡地亚目前的营运资金储备已经低于安全线。
简单来说,就是账上的现金不够支撑未来十二个月的正常运营开支。
对于一个年营收规模在十几亿法郎量级的品牌来说,这个状况是非常危险的。”
玛丽-路易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杨开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并没有放慢节奏。
“第二,银行贷款规模过大,负债率畸高。卡地亚目前光是在法国国内的银行贷款,就已经……”他看了一眼张德明递过来的一张纸条。
“不低于四亿法郎。如果算上瑞士、英国和北美分支机构的局部融资,整体负债规模可能超过六亿。
而卡地亚的年净利润,我说的还是乐观估计大概在八千万到一亿法郎之间。
也就是说,负债率已经到了净利润的六到七倍以上。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行业的任何企业身上,都会让银行的人睡不着觉。”
杨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审计报告。
“更麻烦的是,这些贷款并非都是长期低息的优待贷款。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短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随行就市。
今年法国的基准利率走势您比我更清楚,通胀压力之下,法郎持续走弱,巴黎当局已经开始收紧货币政策。
利率每上升一个百分点,卡地亚每年的利息支出就要增加几百万法郎。
而这几百万,从哪里来?从本就已经捉襟见肘的利润里来。”
“第三,营收表现平庸,甚至在某些核心品类上出现了下滑。”
“珠宝板块,高定珠宝的订单量在过去三年里基本持平,没有增长。
考虑到同期的通货膨胀和法郎贬值,持平就等于缩水。
成品珠宝的销量在过去十八个月里连续两个季度出现同比下滑,幅度不大,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但趋势是向下的。
腕表板块更不乐观,机械表系列的销量同比下滑超过了百分之十二,石英表系列虽然勉强稳住了,但也只是因为卡地亚在两年前才勉强跟进了石英产品线,属于迟到者的被动防守,谈不上什么增长。”
“皮具、香水、配饰这些入门品类,倒是还有小幅增长,但正如您刚才自己说的,这些品类的功能是引流而不是赚钱。
它们带来的营收增长,体量太小,利润率太低,根本弥补不了核心品类的下滑缺口。”
“第四,市场份额被石英表持续蚕食,而且在可预见的将来看不到拐点。”
“我刚才说了,日本石英表在全球腕表市场的份额已经超过百分之六十。
但这个数字还是一个平均值,如果把它拆开来看,情况更加触目惊心。
在两千法郎以下的价位段,日本石英表的份额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十,瑞士品牌在这个区间几乎被清场了。
在两千到五千法郎的价位段,日本品牌的市场份额也超过了百分之五十,而且还在以每年三到四个百分点的速度蚕食。”
“卡地亚的主力腕表产品坦克、桑托斯、巴诺什的基础款,恰恰就处在这个两千到五千法郎的区间里。
也就是说,卡地亚的腕表线,正处在日本品牌进攻的最锋线上,而且这条线还在持续向前推进。”
微微停顿,杨开继续开口。
“第五,产品更新缺乏新颖,设计创新能力明显不足。”
“我不否认,坦克和桑托斯是伟大的设计,是制表史上的经典。
但经典是一把双刃剑,它给了你品牌底蕴,也给了你创新惰性。
过去十年里,卡地亚真正称得上全新设计的腕表系列有几个?
我翻了一下资料,几乎没有。
所谓的新品,基本上都是在经典款的基础上做微调,换一个表盘颜色,改一下表带材质,加个日期窗口,就叫新款了。
这种挤牙膏式的产品更新,放在供不应求的卖方市场里没问题,但在石英表咄咄逼人的买方市场里,它就是慢性自杀。”
“消费者不是傻子。当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会惊艳;
当他第五次、第十次看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换了根皮带的产品时候,他的反应就不是惊艳,而是疲劳了。
而疲劳,是奢侈品品牌最可怕的敌人!
比丑更可怕,因为丑至少还有情绪反应,疲劳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