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峰城的夜,冷风呼啸,四下无声。
“嗷呜——这么冷的天还要加班,简直不是人过的!”监狱门口,被迫值夜的卫兵揉着朦胧睡眼,怨气冲天。
“闭嘴吧你,”同伴搓着胳膊连忙提醒,“想让领导抓现行吗?”
“切,怕什么!这监狱里就俩犯人,孤家寡人的,谁会来找晦气?”卫兵撇撇嘴,正要继续吐槽,后颈忽然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什么东……”
那个“西”字还卡在喉咙里,他眼前一黑,当场断电。同伴见状大惊,可刚转过身,一阵强烈的眩晕便直冲天灵盖,紧跟着也扑通倒地。
“呼,还好,手艺没退步。”
拐角处,唐楠探出小脑袋,看着地上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守卫,俏皮地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哦,请你们免费补个觉~”
监狱深处,零星的火把在回廊间摇曳,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毫无规律可言。唐楠贴在阴影里观察了片刻,眉头微蹙。
“硬闯不行,得想个巧招。”
“我有一个绝妙的办法!”精神之海中,始末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坏笑。
听完他的计划,唐楠的表情瞬间凝固,满脸写着嫌弃:“……靠谱吗?”
“放心,绝对靠谱。”始末悠然道,“你不信我,总该信你自己的演技吧?”
“……行吧。”
“踏、踏、踏——”
整齐的脚步声逼近,巡逻队刚转过拐角,便猛地停住。只见昏暗的甬道中央,竟站着一位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
“什么人!”领头的卫兵厉声喝问,手已按上刀柄。
“军爷……”唐楠举起双手,指尖微微发颤,声音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我只是想来探个亲,迷了路……”
待众人走近,看清她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容后,警惕顿时化作了不怀好意的笑。几个卫兵交换了眼色,缓缓围拢上来。
“小美人,这地方可不是你想来就来的。”领头者舔了舔嘴唇,目光放肆地上下打量,“不如陪哥哥们好好‘玩玩’?”
“你们……要干什么?”唐楠怯生生地后退一步,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差不多了。”她在心底默念。
“什么差不多——”
话音未落,一颗拇指大小的圆球从她袖中滑落,触地的刹那无声炸开。浓白的烟雾如怒涛般席卷整条甬道,将所有人吞没。
“卧槽!什么东——”
咒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接连倒地的闷响。
“特调麻醉粉,见效快,无残留。”唐楠屏住呼吸,轻盈地从横七竖八的躯体间穿过,连衣角都未曾沾染半分尘埃。
她低头瞥了一眼地上那些姿势不堪的守卫,语气复杂地叹了口气:“我去,这招居然真管用。”
精神之海里,始末的笑声愈发得意。
唐楠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补了一句:“……男人啊。”
解决掉巡逻队后,唐楠沿着幽暗的甬道一路摸索,终于在最深处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透过铁栏缝隙,她看见刘枫正蜷在发霉的草垫上,睡得毫无防备。
“刘枫!醒醒!”她压低声音,指尖叩了叩冰冷的铁栏。
“嗯……谁啊?”刘枫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清外面站着个陌生女子,眼神里满是茫然,“你是哪位?”
“我是唐楠!你没事吧?”
“唐楠?”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刘枫猛地坐直身子,可当他再次打量眼前人时,又使劲摇了摇头,满脸写着不信,“不对,你不是唐楠兄弟。姑娘你别骗我了,他怎么可能……”
“啧。”唐楠懒得再费口舌,反手将背后的逐华剑解下,横于身前。剑鞘上的暗纹在昏暗火光下流转着熟悉的光泽,“这个,总认得吧?”
刘枫的目光触及剑身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柄剑,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这、这是唐楠兄弟的佩剑!你一定是他的伴侣!”
“……”唐楠持剑的手微微一顿,额角青筋跳了跳,最终把所有解释咽回肚子里,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算了,先出来再说。”她将逐华归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往后退,别溅到身上。”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锈迹斑斑的铁锁应声而断,沉沉砸落在地。
刘枫刚迈出牢房,脚步便猛地钉在了原地。他盯着唐楠那张在昏暗火光下清晰可辨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她手中尚未完全归鞘的逐华剑,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你……你真的是唐楠兄弟?”
“如假包换。”唐楠将剑彻底推入鞘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可你是女的啊!”刘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意识到身处险境,慌忙压低嗓门,脸上的表情却比刚才被关在牢里时还要混乱百倍。他伸出手指虚虚地朝唐楠比划了一下,又触电般缩回去,仿佛眼前的人是什么烫手山芋,“我们同吃同住那么久,我居然……我居然从来没发现?!”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唐楠身上扫过。
“我真是个瞎子……”刘枫喃喃自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揭穿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羞窘、震惊、后知后觉的懊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过往朝夕相处时光的重新审视,在他脸上交织成一副滑稽又真实的表情。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那句“伴侣”,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唐楠静静看着他这番天人交战,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她知道这种认知颠覆需要时间消化,而眼下显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直到刘枫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眼神重新聚焦在她身上时,她才微微颔首,低声道:“现在信了?”
“信了!信了!”刘枫连连点头,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恍惚,他搓了搓脸,像是想把刚才的失态彻底抹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稳了下来,只是眼底仍残留着几分复杂的余波:“……抱歉,之前是我眼拙。往后……该怎么称呼你?”
“叫名字就行。”唐楠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背影利落如昔,“走吧,先把伯父救出来再说。”
“老爹……老爹你在里面吗?”刘枫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死死抠住铁栏,指节泛白。
“谁?谁在说话?”牢内传来一声沙哑的回应,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游丝。
“嘘——”唐楠一把按住刘枫颤抖的手臂,眼神凌厉地扫过他,“安静点。你爹的气息不对,别惊动看守。”她侧耳贴在冰冷的铁门上听了片刻,眉头微蹙,“退后,我来开门。”
哐当!
锈锁应声而落,沉重的铁门向内滑开,扬起一阵陈腐的尘灰。
“老爹!”刘枫几乎是扑进去的,膝盖重重砸在潮湿的地面上。
昏暗的光线里,刘武蜷缩在墙角,衣衫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呼吸浅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唐楠紧随其后蹲下,指尖搭上他的腕脉,脸色沉了一瞬:“内伤加失血,不能再拖了。”她从怀中摸出瓷瓶,拔开塞子递给刘枫,“药粉敷在伤口上,再喂他喝几口水,慢一点。”
刘枫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瓷瓶,却咬着牙强迫自己稳住。药粉触及伤口的刹那,刘武闷哼一声,眼皮颤了颤。清水顺着干裂的嘴唇缓缓渗入,喉间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我……还没死吗?”刘武终于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待看清眼前泪流满面的儿子时,他浑浊的眼底骤然涌上一层水光,声音破碎不堪,“枫儿……你怎么在这……是不是……我也快到头了……”
“爹!您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刘枫再也撑不住,一头扎进父亲怀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闷在那件染血的衣襟里,像是要把多日来的恐惧与煎熬全部呕出来。
刘武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儿子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仿佛还在确认这不是临终前的幻梦。
唐楠默默退到牢门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将这一方狭小的空间留给了劫后余生的父子。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甬道深处摇曳的火把上,可耳边那压抑的呜咽与低语,却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父亲……”她在心底无声念出这两个字。
眼前昏暗的牢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屋。灶上的汤锅咕嘟冒着热气,哥哥踮着脚往桌上摆碗筷,父亲坐在桌边,却笑着朝他们招手。那时的日子清贫却安稳,三个人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段时光早已远去,可此刻听着身后父子俩的呼吸声,那些被岁月磨旧的温暖竟又鲜活起来,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被风吹了一下,又轻轻亮了起来。
回忆的余温还贴在指尖,一声尖锐的嘶吼便如刀劈斧凿般将其斩断。
“有人劫狱!快跟上!”
脚步声如潮水般从甬道尽头涌来,火把的光影在石壁上疯狂摇晃。唐楠瞳孔骤缩,所有温情与追忆被瞬间碾碎,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她猛地转身冲进牢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刘枫,扶稳你爹!”
刘武刚从父子重逢的恍惚中回过神来,看见闯进来的陌生女子,下意识开口:“这位是……”
“爹!她是唐楠!”刘枫一把架起父亲的手臂,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什么?唐楠?可你不是……”
“老先生,没时间解释了!”唐楠单膝跪地,将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轴狠狠拍在潮湿的地面上,掌心紧贴卷轴边缘,“待会儿可能会有点晕,撑住!”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唤出那个名字:“始末。”
“收到。”精神之海中,始末的声音褪去了平日的戏谑,只剩下纯粹的专注。一股温热而精准的力量顺着神识注入她的经脉,像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了她即将枯竭的魔力池。
唐楠咬紧牙关,将体内仅剩的魔力连同始末输送的那份一同灌入卷轴。符文自羊皮纸上亮起,幽蓝的光芒如活物般蜿蜒爬升,在地面织出一张旋转的光网。
“传送术!”
“站住!别让他们——”
卫兵的怒喝声撞进牢门的刹那,光网骤然收束。三人的身影在刺目的蓝光中扭曲、消融,如同被投入水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只余地上那张燃尽的卷轴残片,在赶到的火把光芒里化作一缕青烟,无声散去。
城墙外的雪原上,幽蓝光芒如流星坠地,无声湮灭。三道身影稳稳落在松软的积雪中,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哇——呜呜呜!”刘枫刚站稳便双腿一软,扶着膝盖干呕起来,脸色煞白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
“二位……感觉怎么样?”
“我……还是头一回体验这种滋味。”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太刺激了!”
刘武则单手撑着一棵枯树,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呼吸沉重而紊乱。他摆了摆手,嗓音沙哑:“老夫……没事。让我缓缓就好。”
三人席地而坐,任由刺骨的寒风拂过面颊。直到呼吸渐渐平复,唐楠才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刘武:“现在能说了吗?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武望着远处寒峰城轮廓模糊的城墙,眼神晦暗下来。“枫儿被绑走后,我们一直在商会总部等你的消息。等到第二天黎明,没等来你,却等来了皇宫的卫兵。”
他顿了顿,仿佛那段记忆仍带着寒意。“他们拿着文书,当众宣读罪名——绑架先王后裔。我们还想辩解,可为首那个姑娘只是轻轻一挥手……”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襟,“寒气瞬间灌满全身,连手指都动不了分毫。我们就那样被冻在原地,像几尊冰雕,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押进大牢。”
“所以你们也完全不知道缘由?”唐楠追问。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唐楠……姑娘。”刘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困惑与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唐楠没有回避,将那天夜里的事从头讲起。当她说到小梦腕间的手环骤然亮起、释放出防护罩的瞬间,刘武浑浊的眼底忽然迸出一簇光亮。
“你是说……那个手环能用了?”他猛地直起身子,语气急促,“这就说得通了!过去城主的遗物,唯有相同血脉之人才能触发,这是铁律!可……”他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小梦她为什么是前代城主的后裔?”
“刘当家,这件事因我而起。”唐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站起身面向寒峰城的方向。风雪卷起她的衣角,背影在灰白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定。“我会负责到底。”
她回过头,目光扫过父子二人:“接下来,你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
“那你呢?”刘枫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去把小梦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