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间了。”
雷浩看了一眼怀表。作为突击小组组长,他几乎在同一秒听见了指挥部传来的呼叫。
“喂,喂,突击小组听到请回话。”
“(按动送话器)这里是突击第一小队,雷浩。通话清晰。”
“清晰就好。保持联系。再过一公里你们将进入结界范围,通讯会出现严重干扰。不要与其他小队拉开距离。”
提醒完雷浩,凯勒转向一旁正在调试设备的于勒。他的武魂能精准校准通讯频段,是凯勒特意从雷文那里临时借调来的。在他身旁,来自精锐侦察小队的赵默正以魂力构筑战术地图,光影网格已在她面前纤毫毕现地铺展开来。
“突击小组,即将接敌。”于勒的声音冷静响起。
【前线战场·突击第一小队】
“发现目标——我勒个乖乖!”
前方视野中,数不清的树人与行尸正如潮水般蜂拥而来。袁文一把拍醒看呆的雷浩,同时厉声大吼:“上刺刀!准备齐射!”
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所有人端平长枪,准星套住前方涌动的灰暗浪潮。枪托抵肩,脸颊贴紧冰冷的木质护手,食指预压扳机。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放!!!”
三十道火舌在同一瞬间迸发。
第一排树人像被无形巨锤迎面砸中,木质躯干炸裂成漫天碎屑。行尸的队列被成片扫倒,暗血泼洒在焦黑的土地上。震耳欲聋的齐射声如同雷霆落地,浓烈的黑火药硝烟瞬间弥漫开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然后是致命的寂静。
“拉栓!装填!”
三十只手同时拉动枪栓,抛壳窗弹出冒着热气的黄铜弹壳,叮当坠地。手指从弹药包里摸出五发桥夹,压入弹仓,推弹上膛,闭锁。整套动作在肌肉记忆下不到两秒完成,但这两秒,足够让尸潮向前逼近数米。
“再放!”
又是一轮整齐的轰鸣。又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装填空隙。
这不是泼水般的火力压制,而是如潮汐般精准的杀戮节奏。每一轮齐射收割一片生命,每一次拉栓都在与死亡赛跑。
雷浩打空一个弹仓,滚烫的枪管隔着护木烙得手心发红。他反手抽出新的桥夹压入弹仓,拇指被弹仓口蹭出一道血痕也浑然不觉。推弹上膛的瞬间,目光从未离开过前方。
“别停!维持射速!左翼——赵四带人顶上去!”
吼声淹没在下一轮齐射的轰鸣中。树人成片倒下,行尸的浪潮被打出缺口,又迅速被新的浪潮填满。
敌群之中,一道黑影骤然暴起。
那是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的巨兽。四足着地时肩高已过人胸,浑身覆盖着苔藓般的暗绿鬃毛,獠牙如两柄倒插的弯刀,在火光下折射出骇人的寒芒。它突破正面的尸潮,以与体型全然不符的迅捷,无声扑向右翼!
“右翼!高机动目标!突袭——!”
示警声未落,黑影已到眼前。
被扑击的影卫甚至没来得及后退半步。
“铛——!!!”
折叠盾面在千钧一发之际轰然展开。巨兽的獠牙狠狠凿进盾面,冲击力推着影卫双脚犁地,靴底在焦土上刻出两道深痕。他弓步咬牙,盾牌边缘死死卡进兽口,骨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起,竟硬生生扛住了这足以撕裂铁甲的扑杀!
而他身后的队友没有浪费哪怕一秒。
一名影卫上前一步,将手中栓动步枪的枪口直接从盾牌缝隙捅入,抵住巨兽下颌最柔软的那片皮毛。没有瞄准,不需要瞄准。
“砰。”
一声孤零零的枪响,混在齐射的余音里毫不起眼。巨兽瞳孔骤然涣散,庞大的身躯如山倾塌,溅起一片腥臭的烟尘。
“……谢了。”持盾者喘着粗气,从兽尸下抽出血迹斑斑的腿。
“客气。”开枪的队友已拉动枪栓,弹出冒烟的弹壳,目光却骤然抬起,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什么——?”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是石头。
数十块箩筐大小的巨石拖着不祥的尾烟与低沉的呼啸,如陨星雨般从敌阵后方抛射而来,遮天蔽日,将本就晦暗的夜空切割成无数碎片。它们没有准头,也不需要准头——目标是这片挤满人影的焦土。
“巨石!分散——!!!”
吼声炸开。人群像被惊动的蚁群骤然四散。但巨石坠落的速度更快。
几名老兵没有跑。他们单膝跪地,将步枪架在膝盖上稳住枪身,拉动枪栓推弹上膛,屏息,准心追逐着那些不规则的、要命的抛物线。栓动步枪的射程与精度,在这一刻成了唯一的指望。
“砰。”
一块巨石凌空爆裂,碎石如霰弹泼洒,砸得头盔当当响,有人闷哼倒地。
“砰。”
又一块被命中边缘,轨迹偏转,轰然砸进三米外的空地,气浪掀翻两个来不及卧倒的队员。
仍有漏网之鱼。
“轰!”
巨响,闷哼,扬尘。
巨石攻势稍歇,敌群已趁此逼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栓动步枪的射速已不足以应对这个距离,刀剑比子弹更快抵达。
“换家伙!白刃战!”袁文的厉喝穿透混乱,“换装——!”
所有人将打空的步枪背到身后,拔出腰间的武器与手枪,向着尸群发起冲锋。更加血腥的近身战开始了。
轰——!
沉闷的投石机发射声从前线八百米处传来,如同地底巨兽的心跳。
达隆郡方向的工程阵地上,三台临时搭建的攻城器正在不断装填、抛射。那些不知疲倦的腐烂行尸在某种无形意志的指挥下,机械地拉动绳索、搬运巨石。每一发抛射,都在影卫的阵地上炸开一团烟尘与血雾。
指挥者站在投石机后方的高台上。那是一个身形佝偻、披着破烂斗篷的人形,它的手指每一次挥动,都精准指向影卫防线最薄弱的节点。
它再次抬起手臂。
然后,它的脑袋炸开了。
没有枪声——或者说,枪声被战场更大的喧嚣淹没了。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拉动投石机的行尸如同被割倒的麦子,头颅接连爆开,暗色的体液泼洒在冰冷的石制机括上。
整个工程阵地,在三秒钟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投石机绞盘未释放的张力,发出低沉的、无人应答的吱呀声。
【右后方树林·火力支援小组】
“漂亮!”观察到一切的琉音向一旁的叶清汇报道,“全部解决了!叶清,枪法真准!”
叶清拉动枪栓,一枚弹壳弹出,她面无表情地将新弹压入弹仓:“别走神。”说着她再次扣动扳机,将前线一只准备扑袭的野兽一枪射杀。
“叶清!叶清!发现一个大家伙!别让它靠近!拜托了!”袁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响。在他那边,一个巨大的轮廓正从敌阵后方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四米的巨人——不,也许不该叫巨人。它全身覆盖着与树人相似却更加致密的灰褐色角质,关节处增生出嶙峋的骨刺。每一步落地,都能看到地面龟裂的纹路向四周扩散。它没有吼叫,没有加速,只是沉默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突击小队的方线推进。
“吕天,发现个大家伙!交给你们了!”
“收到!三角箭,就位!”
“队长,我看见了!”三角箭将破城弩瞄准了那位巨人,扣下扳机。
嗡——砰!
重型穿甲弩箭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残影。
巨人的步伐停了。
它的头颅——那层厚厚的、足以抵御常规魂技轰炸的角质层——如同被热刀切开的黄油,无声地向两侧剥落。弩箭从眉心贯入,自后脑穿出,余势未衰,钉进后方十米处一棵合抱粗的树干,箭尾嗡嗡震颤。
巨人的躯体还保持着迈步的姿态,僵立了整整两秒。然后像一堵被抽走基石的墙,轰然倒塌。
“感谢支援!”
袁文对着通讯器吼完这一句,甚至没等叶清的回复,便猛地转身,刀锋前指。
“开始前进——!”
命令如惊雷滚过阵地。
最前排的盾卫同时踏出右脚,盾牌下沿砸进焦土,发出整齐的闷响。盾墙如移动的城墙,缓缓向前平移。后排的步枪手依托盾墙间隙,重复着拉栓、瞄准、击发的古老韵律。弹壳在脚下铺成一条滚烫的铜河,黑火药的硝烟熏黑了每个人的面孔。
“装填!”
“好!”
“左翼缺口——补位!”
吼声、枪声、金属碰撞声、行尸倒地时沉闷的噗响,交织成战场独有的、粗粝而滚烫的交响。
盾墙推进五米。十米。二十米。
脚下不再是焦土,是树人的残肢、行尸的断臂,还有某种无法辨认的黏稠黑色体液,浸透了战士靴底。
袁文踩过一颗还在微微蠕动的头颅,刀锋下压,再次开口:“压制组前移——盾卫掩护——别停——!”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的呼吸都已并入同一种节奏,急促、滚烫、整齐如战鼓。
阵线再次向前推移。火光映照下,那些狰狞的敌影正在一寸一寸、一步不退地,被逼退,被碾碎,被抛进身后更深沉的黑暗里。
【指挥部】
凯勒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赵默以魂力构筑的战术地图上。那原本纤毫毕现的光影网格,此刻正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不祥的、不断扩散的涟漪。代表突击小队的蓝色光点群在涟漪中剧烈闪烁,时隐时现。
“结界已经开始侵蚀了。”赵默指尖飞速划动,试图稳定图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凯勒没有说话。她按下了通讯总频道的按钮,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各小组注意,通讯即将进入严重干扰阶段。接下来的时间里,指挥部无法给你们实时的眼睛和耳朵。”
她顿了一下。
“——见机行事。我相信你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图上的蓝色光点骤然暗去,只剩下模糊的残影。
【前线】
就在推进稳步进行时,异况陡生。
最先感知到异常的,是脚下的地面。
某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脉动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散开!所有人散——”
示警声还未落地,阵地中央的地表如同被无形巨锤从下至上狠狠擂击,轰然炸裂!
土浪掀飞三米高,伴随飞溅的碎石与断裂的树根,一株通体漆黑、表皮流淌着不祥暗红纹路的巨树,如同从噩梦中爬出的巨兽,在队伍正中央拔地而起!
它的生长速度快得不合常理。枝干在破土的瞬间便已完全舒展,数以百计的藤蔓如同被激怒的蛇群,从主干激射而出,毫无差别地抽向周围所有活物!
“啊——!”
“隐蔽!”
闷哼声、倒地声、金属被巨力抽打的刺耳颤音,在短短数秒内炸开。一名盾卫举盾硬扛,整个人被抽飞三米;另一名队员被藤蔓卷住脚踝倒吊半空,幸好旁边的战友一刀斩断藤蔓,两人滚作一团。
队形——乱了。
“分散!别挤在一起!”袁文劈开一条迎面抽来的藤蔓,嘶声重复指令,声音几乎被周围的混乱淹没。
“分散!”雷浩刚想提醒身边的战友,又一条更粗的主藤横扫而来,结结实实抽在他胸口!
“呃啊——!”
雷浩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一棵被撞断的树人残骸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视野里金星四溅,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混乱中,一头被藤蔓驱赶的变异魂兽抓住这个缺口,四足发力,獠牙直冲他咽喉而来!
雷浩下意识扣下扳机。
咔嗒。
空膛声。
弹仓空了。刚才那轮齐射已经打光了最后一发子弹,而他还没来得及装填。
魂兽腥臭的呼吸已喷到他脸上。来不及了。
铛——!!
獠牙与刀锋正面碰撞,火星迸溅!雷浩手臂肌肉贲张,刀刃被压得几乎贴上胸口,魂兽的口涎滴在他的脸上。
坚持住——
砰!砰!砰!
三声紧凑枪响。不是栓动步枪的孤鸣,而是手枪的连射。
魂兽的头颅炸开血雾,躯体瞬间脱力,沉重地砸在他身上。
雷浩一把推开兽尸,大口喘着粗气。视野里,许萧正大步向他跑来,手里的手枪枪管还在飘着青烟。
“弹仓空了不知道换吗?雷浩!”
雷浩站起身,从弹药包里摸出桥夹压入弹仓,推弹上膛:“没留意!”随后目光看向那棵巨树,偏过头朝通讯器嘶吼:
“妮亚——!!!”
“我看见啦——!!”
妮亚的回应穿透混乱,带着咬牙切齿的暴躁。她半跪在阵地后方临时构筑的炮位旁,护目镜推上额头,脸上沾了三道泥印,将炮口对准那棵巨树。
三门大将军炮。实心膛、滑膛前装,炮管足有成年人大腿粗。这是临行前老魏抓紧时间赶工制作出来的、来自整备区的最高工艺,制作及弹药都极其昂贵。
但它们的威力,从来不需要适应任何人。
“——放!!!”
轰——!!!
三门大将军炮同时怒吼。炮弹飞行的轨迹在空中拖出三道几乎笔直的白烟。
第一发,命中了。炮弹从巨树主干右侧贯入,从左侧穿出,带飞的脸盆大的木屑在半空中就被动能撕裂成齑粉。
第二发,紧随其后。命中同一位置。巨树坚韧的表皮再也无法维持完整,裂纹如同蛛网向四周疯狂蔓延。
第三发——精准补进那道已经撕裂开半米长的创口。
轰隆——!!!
这不是炮声,是巨树内部结构彻底崩溃的哀鸣。主干从伤口处拦腰折断,巨大的树冠带着无数狂舞的藤蔓在空中僵滞了不到一秒,随即轰然倒地,溅起三米高的烟尘与碎屑。
那些还在抽打、缠绕的藤蔓如同被抽走灵魂的蛇躯,瞬间瘫软,再无声息。
“——搞定了!”
硝烟弥漫的阵地上,雷浩看着那株终于倒下的巨树残骸,松开一直紧握的刀柄。
但是战斗仍未停下来。
硝烟还未散尽,烟尘中已有新的轮廓在晃动。
不是行尸那种踉跄、散乱的步伐。是整齐的、沉重的、每一步都踩进地里的践踏声。
一道。两道。十道。二十道。
铁甲战士踏烟而出。
他们从巨树倒塌后掀起的尘幕中走来,披着与焦土同色的厚重板甲,头盔顶端的黑色犄角刺破残烟。面甲缝隙中透出的幽光,冰冷、整齐,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雷浩握紧了手中的步枪,拇指抚过冰凉的枪栓,声音逐渐激昂:
“正餐来了。”
“大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