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紧接着是窗外隐约传来的公鸡打鸣声。
在得到雷浩小队冒死从米尔村废墟深处带回的诡异植物样本,以及唐楠自己从隔离区那位父亲体内抽取的蕴含毒素的血液后,他便立刻投入了废寝忘食的血清研制工作中。他将自己的房间彻底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略显混乱却功能齐全的实验室兼植物培养室。整整一个星期,除了必要的基本生理活动,他几乎寸步不离这个房间。桌上堆满了翻开的古籍、写满复杂公式和观察记录的草稿纸,以及从样本中提取、培养出的不同物质。房间的另一半空间则被精心布置成了一个小型“植物园”,摆放着数十个特制的花盆,里面种植或培育着各种用作参照或实验体的植物。利用自己的第三魂技,他可以以极快的速度催生植物生长来获取实验品。
“第一百二十三次实验,记录情况:植株生命状况在植入毒菌后存活时间为三天。”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揉了揉布满血丝、下方挂着两个浓重黑眼圈的双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进展缓慢,而且情况复杂得超乎想象。
“哐当!”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楠弟!吃饭了!你小子别又——”大大咧咧的喊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怪叫,“哎呀我去!”
雷浩端着个堆满饭菜的大托盘,一只脚刚踏进房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差点把托盘扔出去。这哪里还是房间?分明是个缩小版的药铺!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还有那股混合的怪味,冲击着他的感官。而更让他心头一揪的,是站在工作台后、闻声抬起头的唐楠。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挂着两个堪比熊猫的深重黑眼圈,眼神虽然依旧专注,却明显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血丝,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连嘴唇都缺乏血色。
“啊,队长……”唐楠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目光有些恍惚地从培养皿移到雷浩脸上,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我……我过会儿就过去吃。等我把这次实验记录做完,马上就……”他说着,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旁边桌上早已冷掉、只喝了一半的浓茶想提提神。
“额?小子,你……”雷浩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还强撑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你……到底干了多久了?没合过眼?”
“没有,没多久啦,也就……”唐楠含糊地应着,努力回想,但连续高强度的工作让他的时间感已经模糊,“也就……从上次样本送过来开始吧?好像……中间睡了一会儿?”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三天了。”一个清冷而肯定的声音从雷浩身后传来。
雪清河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口,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房间,最终定格在唐楠那憔悴不堪的脸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赞同与担忧。“你该休息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可是……实验还没……”唐楠本能地想要辩解,手指还捏着那支滴管。
然而雪清河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大步走进房间,绕过挡路的仪器和植物盆栽,径直来到唐楠面前。在唐楠和雷浩都没反应过来之前,雪清河已经俯身,一手穿过唐楠的膝弯,另一手扶住他的后背,稍一用力——
“诶?!等、等一下!清河你干什——”
惊呼声被强行打断。雪清河直接将唐楠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如同抱一件易碎却必须立刻带走的物品。唐楠整个人都懵了,僵在雪清河怀里,脸颊因为突如其来的失重和亲密接触瞬间涨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喂喂!小雪!这……”雷浩也目瞪口呆,端着托盘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雪清河看都没看还在徒劳挣扎抗议的唐楠一眼,转身就朝门外走去,步伐沉稳,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袋亟待处理的违禁品。他只丢下一句冰冷、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钉子般敲在房间里:“雷浩,帮忙收拾一下这里,危险品妥善处理。然后待会过来盯着他睡觉。十二个小时内,不允许他再踏进这个房间半步。”
那语气中的凌厉和不容反驳,让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雷浩浑身一激灵,瞬间想起了某个熟悉的身影和场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立刻挺直腰板正经八百地应道:“是!殿下!明白了!”
看着雪清河抱着逐渐没了动静的唐楠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雷浩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小声嘀咕:“我的妈呀……这眼神,这气势,咋跟叶清那家伙训我偷懒的时候一模一样啊……啧,女人,不管平时什么样,一严肃起来真吓人……”
他摇摇头,认命地开始打量这间被唐楠改造成“恐怖实验室”的房间,琢磨着从哪里下手收拾这堆烂摊子。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冷静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怎么回事?”
“我靠——!”雷浩吓得原地一跳三尺高,差点把手边一个装着诡异绿色液体的烧瓶碰翻。他猛地转身,心脏还在狂跳,就看到凯勒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房门口。她看起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左臂用简易绷带吊在胸前,绷带上还隐隐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但那双眼眸却依旧锐利如鹰隼,正平静地看着他以及房间里的一片狼藉。
“长、长官!”雷浩拍着胸口惊魂未定,“您这是要吓死人啊!走路咋一点声儿都没有!”
凯勒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瞥了一眼雷浩夸张的反应,淡淡地调侃道:“小耗子,胆子这么小可不行。以后怎么执行任务?”
雷浩讪讪地笑了笑,没敢接这话茬。凯勒长官可是影卫里有名的“幽灵”,潜行侦察的本事神出鬼没,被她吓到不算丢人。凯勒没有继续闲谈,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在那些奇异的植物和实验仪器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转向雷浩,语气陡然转为严肃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十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集合。所有在卡隆堡的影卫小队队长、副队长,以及雪清河必须到场。有紧急情况需要通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事态紧急的沉重感。雷浩脸上的表情瞬间也严肃起来,所有玩笑心思烟消云散。能让刚刚执行秘密任务归来、明显受了伤的凯勒长官如此郑重地召集所有人,甚至点名雪清河必须到场,绝对是出了大事!
“是!长官!我立刻通知其他人!”雷浩立刻立正沉声应道。他看着凯勒离开,又看了一眼这满屋子的实验器材,挠了挠头赶紧先拿出通讯器开始紧急联络其他队长。
十五分钟后,见所有人都到齐,凯勒将自己在达隆郡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在得知达隆郡有大量腐化怪物后,所有人都严肃地看着凯勒长官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
“……情况大致如此。”凯勒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紧绷的脸,“达隆郡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疫区或粮仓失守的问题。那里正在被某种未知的、具有高度组织性和侵略性的邪恶力量侵蚀、改造,并可能成为其向外扩散的据点。那些‘改造战士’和瘟疫的威胁远超常规敌人。”
她停顿了一下让沉重的信息被充分消化,然后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达隆郡的情况已经拖不下去了!我们必须在其扩散造成更大灾难之前集结力量主动出击,将这股毒瘤彻底绞杀在萌芽状态!所有人听令!”
“在!”在座的影卫队长们齐声低喝,声音短促有力如同出鞘的利刃。
“所有在卡隆堡的影卫成员即刻开始整备装备,检查武器、药剂、防护物资,进行战前适应性恢复训练!我们只有两天时间!”凯勒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我已经通过紧急渠道联络了总部说明了情况的严重性。增援部队——五支精锐影卫小队还有数支辅助小队将会在两天后的清晨抵达卡隆堡外围指定位置。届时我们将与他们汇合一同出发直捣达隆郡!”
命令清晰时间紧迫。凯勒说完目光转向一直沉默聆听的雪清河,她的眼神中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雪清河,我们出发之后卡隆堡的防御力量将会被大幅削弱。这里就只剩下你们几位以及原本的城防军,你们能守住吗?”
雪清河迎上凯勒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却透着一种沉稳的自信。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肯定:“请放心。卡隆堡这边后续的物资援助和部分护卫力量正在路上,最迟明日傍晚就能抵达一部分。再加上之前影卫协助修建加固的防御工事以及艾拉小姐对内部人员的有效整肃和动员,守住卡隆堡问题不大。”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会确保后方稳固为你们扫清后顾之忧。也请你们务必小心。”
听到雪清河肯定的答复,凯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紧绷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许。她需要的就是这个保证。“很好。”她点了点头最后环视全场下达了最终指令,“那么散会!各自立刻开始准备!两天后拂晓城东集合点准时出发!”
两天后的清晨,在门口集合的影卫们看着抵达的增援部队以及他们携带来的装备都不由得睁大了双眼。配套的战术装备琳琅满目的弹药让人目不暇接。
“我的妈呀!老魏把压箱底的货都拿出来了?”
“当然都是刚刚做出来的,刚好来看看实战效果。”塞琉斯卸下货物说道,“魏爷收到了师傅的汇报同样明白这次事件的严重性,这不所有的弹药都在这了。这些战术装备可别全霍霍完了不然老魏会杀人的哦。”
“所有人检查装备三十分钟调整三十分钟后出发!”在凯勒的命令下所有人立刻上去检查自己的战术装备。而塞琉斯则拿起一个包裹跑到了唐楠的房间。
“哈喽小弟弟姐姐来看你了哇呜!”刚一进门塞琉斯就看见一棵树苗在唐楠的第三魂技浇灌下瞬间长大。
“啊塞琉斯姐姐来了?嗯?这是什么?”唐楠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面存放着的是一瓶鲜红的血液。
“这是法纳斯医生托我交给你的。”
“但是这有什么用呢?”
“这你可有所不知了,”塞琉斯会心一笑,“这可是你那位百毒不侵的大哥的血液样本哦。”
“哥?可是这么珍贵的样本为什么交给我?”
“嗯让我想想,法纳斯医生是这么交代的:‘我这里到了最后阶段了不能走开,你将这瓶血液交给唐楠,我相信他一定能够制作出解决这场瘟疫的解药,他的天赋可不比他哥哥弱。’”
“我明白了。塞琉斯姐姐替我谢谢法纳斯医生。”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塞琉斯看着眼前瞬间仿佛成长了许多的少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伸手揉了揉唐楠的头发:“这才对嘛!好了东西送到我的任务完成一半。外面部队马上要开拔了我也得去归队。你加油哦小天才~期待你的好消息!”说完她挥挥手如同来时一样轻快地离开了房间,只留下唐楠一人。
窗外的集合号角隐隐传来大军即将远征。而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另一场关乎无数人性命的战斗也即将进入最关键的阶段。唐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瓶血液上振作起来说道:“继续加油吧!”
虽然如此但是进展依旧十分艰难。“第二百五十三次实验……”唐楠疲惫地记录着,不知不觉他好像又熬了三天,疲惫的他眼皮子疯狂打转。而在这时终于看不下去的始末说话了。
“我说你小子脑袋是不是有坑啊?”见对方完全没有理睬自己,始末气得直接捏起他的脸说道,“我说你小子到底有没有听我说啊!不忍心看着你继续做无用功啊白痴!”
始末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恼火:“你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当铁打的?连续熬了多久了?魂力都快榨干了吧?再这样下去解药没做出来你先把自己熬成一具干尸了!”
“无用功?”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了唐楠疲惫不堪的神经,让他混沌的思维有了一丝清明却也带来一阵刺痛和下意识的抵触,“怎么可能是无用功?每一次实验都有数据都在排除错误选项都在接近……”
“接近个屁!”始末粗暴地打断了他,“二百五十三次!整整二百五十三次实验!结果呢?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吗?有任何一次成功抑制了毒素在活性生物体内的蔓延吗?”
始末的话让唐楠哑口无言。始末指了指成堆病历说道:“你再好好看看那些记录看看有没有之前没有留意的地方。”
他疲惫至极的身体里似乎又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气力。他晃了晃脑袋努力驱散眼前的迷雾,伸手将旁边那摞最原始、字迹有些凌乱、沾染着污迹的病历记录和初期实验笔记拉到了面前。这一次他不再带着预设的目标和焦急的心态去翻阅,而是强迫自己放慢速度像一个初次接触病例的医学生逐字逐句地重新阅读那些描述。
这次他终于找到了闪光点。
“所有的病人在感染之后身体的抵抗力似乎都变弱了?”唐楠翻看着所有记录,上面的记载虽然都各不相同但是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患者的免疫力都在不断减弱,一些小病会鱼贯而出地出现然后又逐渐消失。
“就好像是……”一种大胆的猜想在唐楠的脑海中出现,“这瘟疫在感染了人的身体后会破坏人体的免疫系统,但是在过了某个阶段之后毒就成为了患者的一部分从而形成了某种共生关系。这也就是为什么无论如何用什么药都无法解决的原因,而腐败的身体也是因为宿主的生命力被抽取导致的。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唐楠停下脚步眼中燃烧着豁然开朗的火焰,“治疗的关键不在于找到一种更强的‘解毒剂’去杀死‘毒’,而在于找到一种方法能够精准识别并切断毒素与宿主生命系统的畸形连接,同时保护并激发宿主残存的、未被侵蚀的生命本源进行自我修复!”
但是该怎么做呢?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唐楠再次见到了那位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得到了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