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楠几人奔赴宴会现场的同时，卡隆堡中央广场已然是一派与昔日创伤截然相反的、近乎沸腾的热闹景象。
距离那场惨烈的袭击并未过去太久，废墟的清理或许尚未彻底完成，但在无数人日以继夜的努力下，城市的生机正以惊人的速度复苏。而今晚，这份复苏被推上了一个令人惊讶的高潮——卡隆公爵出人意料地宣布举办一场面向所有居民的盛大露天宴会，并且高调强调所有费用均由公爵府承担。
消息传开时几乎无人敢信。但当广场四周搭起长桌、铺上洁白桌布、堆满由公爵府提供的丰盛食物与酒水时，怀疑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后便是汹涌的感激与欢腾。
此刻广场上临时搭起的长长木桌上铺着虽不华贵却洁净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满了烤面包、炖肉汤、成桶的麦酒与果酒，甚至还有一些平时难得一见的甜点和水果。篝火在广场中央熊熊燃烧驱散了晚春夜间的寒意，也映亮了每一张带着疲惫却洋溢着笑容的脸庞。士兵、工匠、商人、妇孺……不同阶层的人们暂时忘却了身份混杂在一起分享着食物与劫难后的松弛。
一名被推举出来、嗓门洪亮的士官跳上一个临时堆起的木箱，高举手中盛满麦酒的粗糙陶杯面向黑压压的人群用尽力气喊道：“诸位举杯欢庆为了更好的明天——干杯！”
“干杯——！！！”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瞬间席卷广场成千上万只手臂举起杯中酒液在火光下荡漾。欢呼声、碰杯声、笑声甚至夹杂着几声压抑太久的哽咽哭泣汇成一股复杂而汹涌的声浪直冲被火光映红的夜空。这一刻伤痛暂时退却团结与生的喜悦成为主旋律。
“哇——！好热闹啊！”
马车刚刚在公爵府侧门停稳唐楠就迫不及待地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中央广场方向传来的火光与声浪让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的好奇。她那毫不掩饰的兴奋模样让一同下车的雪清河和扮作侍卫的塞琉斯唇角都不由自主地微扬。
“欢迎！雪清河殿下还有两位尊贵的客人如约而至真是让我倍感荣幸！”
卡隆公爵亲自迎出他今日一身华贵礼服脸上堆满笑容态度与之前的谨慎疏离判若两人恭敬得甚至有些过分。他微微欠身目光在触及雪清河那张毫无遮挡、在暮色与府邸灯火下更显夺目的容颜时不易察觉地顿了一瞬随即笑容更深姿态也放得更低。这种过度的热情与恭敬让雪清河微微蹙眉心中警惕的弦悄然绷紧。她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种浮于表面的殷勤。
“公爵大人客气了。”雪清河声音平稳。
“好了父亲大人。”一个清越而略带无奈的声音及时响起打破了过于客套的氛围。
艾拉·卡隆缓步走出。她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男士礼服金色短发利落举止优雅从容宛若一位真正的年轻贵公子。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雪清河脸上——那张足以令人屏息的容颜并未让她失态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纯粹的欣赏与了然随即她便得体地移开视线向雪清河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父亲他只是太高兴了还请几位不要见怪。”艾拉微笑着目光扫过好奇张望的唐楠和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塞琉斯最终落回雪清河身上语气真诚而适度，“宴会尚未正式开始府内已备有茶点不如先随我入内稍作休息？也免得被外面的喧嚣扰了清净。”
她的措辞和姿态与卡隆公爵的过度热络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沉稳而可靠。雪清河能感觉到这位卡隆公爵的长女比她的父亲更难应付也更有趣。她略一颔首并未多言：“有劳艾拉小姐。”
“请随我来。”艾拉侧身引路姿态从容。卡隆公爵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讪笑了一下跟在女儿身侧。
众人来到府邸内一间装潢典雅却不失温暖的小厅长桌上早已备好了琳琅满目的精致茶点。馥郁的红茶香气与糕点的甜香交织抚慰着初来乍到的些许紧绷。
在房间里憋了太久的唐楠几乎是眼睛放光地扑向了那些点心。她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点缀着莓果的奶油小塔浅尝一口瞬间细腻的甜香与酥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让她幸福得几乎要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满足仿佛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颜楠小姐若是喜欢请尽管享用后厨还有很多。”艾拉看着唐楠那毫不做作的欢喜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宠溺语气温和。随即她转向雪清河与塞琉斯得体地邀请：“二位也请随意用些茶点吧。”
“多谢艾拉小姐。”雪清河与塞琉斯礼貌回应举止优雅地落座。雪清河只取了一小杯清茶姿态从容；塞琉斯则模仿着侍卫应有的克制只取了几样不起眼的点心。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位穿着淡粉色蓬蓬长裙、金发扎成两个精致发髻的小女孩像只雀跃的小鸟般“飞”了进来直扑向艾拉。
“姐姐！姐姐你看！”小女孩瑞恩扬起小脸兴奋地转了个圈裙摆如花朵般绽开“这是新裙子！好看吗？”
“瑞恩！”艾拉轻声喝止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更多是无奈与宠溺。她弯下腰仔细帮妹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发饰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很可爱。不过下次进来前要先敲门记得吗？”
“嘿嘿知道啦姐姐。”瑞恩吐了吐舌头随即拉着艾拉的袖子轻轻摇晃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姐姐我能去外面广场玩吗？我听到好热闹的声音！”
“现在？”艾拉有些犹豫地看了看窗外渐深的夜色和隐约传来的喧嚣。
“出去玩？”一旁的唐楠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中闪过同样的向往几乎要跟着点头。
雪清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提议口吻：“艾拉小姐不如这样。既然瑞恩小姐想去颜楠小姐也似乎对广场的庆典颇有兴趣不如就让颜楠小姐陪同瑞恩小姐先行一步前往广场游玩片刻？有侍女和侍卫跟随应是无虞。”
艾拉看向唐楠见她虽然努力维持着矜持但那双发亮的眼睛和微微前倾的身体早已出卖了她的心思。再看向自家妹妹那充满祈求的眼神她沉吟片刻终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若颜楠小姐不嫌麻烦自然是好。瑞恩就拜托您照顾了。”
“不麻烦不麻烦！”唐楠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忍住只是矜持地点点头“我会注意安全的。”
雪清河随即转向侍立在一旁、扮作侍卫的塞琉斯吩咐道：“塞斯你陪同颜楠小姐和瑞恩小姐一起去务必护得周全。”
“明白殿下。”塞琉斯利落地躬身领命。
“太好了！谢谢姐姐！谢谢清河殿下！谢谢颜楠姐姐！”瑞恩欢呼起来迫不及待地拉起唐楠的手“我们快走吧！”
三人雀跃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道里的欢快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远处广场隐约传来的喧闹背景音中。
小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光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
雪清河没有动面前的点心只是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浮雕着卡隆家族纹章的瓷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抬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向对面的艾拉不再有任何寒暄与迂回。
“艾拉小姐现在让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没有疑问没有试探是直截了当的宣告。
艾拉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她脸上的礼节性微笑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郑重的神情。她微微调整坐姿上身优雅地前倾行了一个比之前更为正式、也更具分量的礼节。
“多谢殿下愿意给予这次坦诚对话的机会。”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艾拉·卡隆见过雪清河殿下。”
雪清河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郑重。她身体向后靠入柔软的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这个姿态放松却更显掌控感。“艾拉小姐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她的目光锁住艾拉“从那时起跟我进行交涉的就一直是你而不是卡隆公爵？”
艾拉并没有立刻否认或承认她迎上雪清河的目光那双碧色眼眸里此刻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睿智。“殿下所指是什么时候？”
“在我最初抵达卡隆堡的时候。”雪清河不疾不徐地回答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
“不那时与殿下接洽、代表卡隆家族表态的确是我的父亲卡隆公爵本人。”艾拉坦言道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惋惜“只是在那之后不久发生了一些变故。”
“变故？”
“是的。”艾拉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那段记忆依旧带着血色与寒意“在与殿下初步交涉、明确了合作意向后父亲与我便着手紧急筹集第一批应急物资并计划亲自前往几处关键仓库点验。然而就在途中我们遭到了伏击。”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平复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袭击者准备充分手段狠辣且对我们的路线了如指掌。混战中父亲为了保护我被一名我们从未怀疑过的、跟随家族多年的‘自己人’从背后偷袭。那一击淬有奇毒父亲当场重伤陷入深度昏迷至今未醒。”
“此刻在我面前的这位‘公爵大人’又是何人？”
艾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转向身旁的“父亲”微微点头。
只见那位一直以卡隆公爵身份示人、举止间带着几分刻意模仿出的豪爽与些许不自然局促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肌肉线条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伸出手在耳后与颈侧几个特定的位置轻轻按压、揉搓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嗤啦”声一层薄如蝉翼、质感奇特的“皮肤”被缓缓剥离。随后他干脆利落地扯下了覆盖在头顶、与真发无异的假发套。
伪装褪去露出的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庞。他约莫五十余岁面容刚毅眼神沉稳锐利额头与眼角的皱纹刻着风霜与阅历下颌线条坚硬。虽然穿着公爵的华服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属于久经沙场或严酷历练者的干练与警觉气息再也无法掩饰。
他站起身以无可挑剔却绝非贵族式的、更接近军礼的姿势向雪清河郑重躬身声音也变了浑厚而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鄙人格雷尔前帝国北境边防军第七军团斥候长退役后受雇于卡隆家族担任安全顾问。望殿下恕罪。”
雪清河听完他的身份自述目光并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转向了艾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出鞘之剑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艾拉小姐格雷尔先生的苦衷我暂且理解。但假冒帝国分封公爵行使公爵权柄混淆视听这不仅是欺骗我更是触犯帝国律法的重罪。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足够充分且合理的解释。”
压力如山般袭来。艾拉并未退缩她迎视着雪清河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稳定但抓住椅子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微微颤抖。
“殿下明鉴这实属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她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挤出“根据公国沿袭的古老律法一旦公爵因故失去理事能力其权柄可暂由家族中其他合法、成年的男性继承人代行直至公爵恢复或新公爵继位。”
她抬起头眼神中除了沉重更添了几分清晰洞悉局势的锐利：“我相信以殿下的情报能力或许早已听到过些许风声——关于卡隆家族内部尤其是某些长辈与旁系有向武魂殿靠拢倾向的传闻。”
雪清河眼神微凝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这个情报的存在。
“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您”艾拉的声音斩钉截铁“家族中确实有一部分人长期以来都抱有投靠武魂殿、以换取更多利益或‘安全保证’的想法。这些声音过去一直被我父亲以强硬手段和清晰的利益权衡压制着。”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急促而沉重：“但如果父亲重伤昏迷、命悬一线的消息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开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是的！”艾拉的手指攥得更紧指尖几乎要嵌进木质扶手里“届时那些原本被压制的亲武魂殿派系必定会趁机发难以‘公爵无嗣’或‘为家族寻找新出路’为名强行推动与武魂殿的实质性结盟内战将无可避免卡隆堡的未来……”
她喘了口气继续解释道：“所以我们只能选择冒险封锁消息。对外由格雷尔叔叔伪装父亲维持基本的形象与命令传达；对内则由我实际处理政务但必须借助‘父亲’的名义。那些在袭击中被摧毁、原本应作为第一批援助物资的储备我们也不得不对外宣称是‘调配延误’或‘路上损耗’私下里竭尽全力重新秘密筹集。这也是为什么殿下您急需的物资增援始终未能及时、足量抵达的最根本原因。”
真相如同冰水泼洒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局势之上。雪清河沉默了。她完全理解了艾拉与格雷尔所背负的巨大压力、所冒的惊人风险以及他们做出这种选择的无奈。
雪清河眼中的凌厉渐渐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审视与权衡。她没有立刻对“欺瞒”做出判决而是将问题引向了更核心的层面：“那么艾拉小姐你将如此致命的秘密和盘托出究竟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你为何选择在此时向我坦白这一切？”
艾拉迎着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紧绷的脊背并未放松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后的清澈。她没有立刻回答关于“希望得到什么”的问题而是说出了一个看似与政治博弈无关的理由：
“因为颜楠小姐。”
这个答案出乎雪清河的预料让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艾拉继续道语气真挚而有力：“那场袭击中混乱、血腥、背叛一切都糟透了。瑞恩吓得几乎无法动弹我自己也以为在劫难逃。是颜楠小姐还有她的同伴们不顾自身安危拼尽全力击退了敌人护住了我和瑞恩的性命。”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再次感受到当时的绝望与获救后的震撼。“我见识过太多尔虞我诈也深知权力场中笑容背后的匕首。但颜楠小姐她们不同。她们的眼神她们的行动那是一种不需要理由、不计较得失的援助。我不相信一个会为他人的性命拼尽一切的人她所追随、所信任的人——也就是您雪清河殿下——会是一个真正的‘坏人’或者一个只会算计利益的冷酷统治者。”
“我相信颜楠小姐的选择也相信她所展现出的光芒背后所代表的那份道义与担当。”艾拉的声音越发沉稳“所以我选择赌一把。赌我的判断赌卡隆堡的未来赌您值得我押上这一切包括我们欺瞒的罪责来换取一个真正合作、共同求存的机会。”
小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格雷尔紧张地注视着雪清河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隐蔽的武器。艾拉则屏住呼吸等待裁决。
雪清河静静地看了艾拉片刻。那张总是清冷无波的脸上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融化了。她缓缓向后靠向椅背周身那迫人的压力感悄然消散。
“谢谢你艾拉小姐。”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之前的疏离与审视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信任颜楠并因此愿意给我和帝国一个机会。”
这句话等于间接承认了艾拉判断的正确性也表达了某种程度的接纳。
“接下来的事情”雪清河的语气转为务实而有力“影卫会全力协助你。稳定内部清理不安定因素确保物资通道安全以及全力救治卡隆公爵。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通过影卫的秘密渠道联系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艾拉和格雷尔：“至于‘假冒公爵’一事非常时期权宜之计。我会将此事作为‘卡隆公爵重伤其女艾拉·卡隆在帝国特使见证下暂行摄政之权以稳定局势’记录在案并上报帝国。前提是你们能尽快拿出实际的成果证明这份‘摄政’的合法性与必要性。”
艾拉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她立刻起身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多谢殿下！卡隆家族必不负殿下信任与帝国厚望！”
格雷尔也肃然起身以军礼致意。
“好了各位。”雪清河举杯起身冰蓝眼眸映着炉火“正事已毕暂时放下重担吧。”
三杯轻碰脆响清越。
“该享受一下庆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