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总部,静养病房。
光线被刻意调得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宁神草药混合的微苦气息。病床上,唐楠安静地躺着,脸色虽仍透着失血后的苍白,但呼吸已平稳悠长,胸口的起伏规律而有力。
不久前他被紧急送回总部时,情况并不乐观。尽管法纳斯医生恰好外出执行任务,但医疗部剩余人员依旧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迅速完成了全面治疗与深度检查。
“生命体征稳定,魂力波动趋于平缓,体表及经脉损伤愈合良好……但深层意识活动依旧低迷,自主苏醒时间无法预估。”负责的医师合上最新的检查报告,在记录板上写下今日的观测结论,轻轻叹了口气。
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病床上那人搭在雪白被单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医师脚步一顿,以为自己连日忙碌出现了幻觉。他扶了扶眼镜,凝神看去。
那修长却略显消瘦的手指,确实再次轻轻勾动了一下。
医师心中一惊,立刻快步返回床边,俯下身,声音放得极为轻柔,带着职业性的引导:“唐楠?唐楠?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床上的青年眉头微微蹙起,眼睫开始不安地颤动,仿佛在努力挣脱沉重的梦魇。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唔……?我……这是在哪里?”
看到唐楠真的有了苏醒迹象,医师眼中闪过喜色,但职业本能让他立刻制止了对方试图抬起的上半身。“别动!千万别急着起来!”他温和而坚定地按住唐楠的肩膀,“你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身上的伤势,尤其是精神层面的损耗,都需要绝对静养。现在乱动,之前的治疗可能会前功尽弃。”
感受到手下身体的虚弱和顺从,医师稍微松了口气。他拿起记录板快速补充了几笔,然后直起身,语气转为略带严肃的叮嘱:“我是你的负责医师。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会再来给你做详细检查。记住——绝对、绝对不要随意下床走动,否则前辈我可是会非常、非常生气的。”
说完,他给了唐楠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这才转身离开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唐楠茫然地躺在病床上,视线缓缓扫过陌生的天花板、简洁的医疗设备。意识如同破碎的拼图,正在艰难地重新聚合。最后的记忆碎片还停留在星斗大森林的边缘,燃烧的营地、纷乱的人影、彻骨的痛楚,以及……那双将他从深渊中拉回的金色眼眸。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
“你醒了?”
一个沉稳、熟悉,仿佛带着岁月尘埃却又无比亲切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唐楠的身体骤然一僵,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酸楚冲上心头,让他几乎瞬间红了眼眶。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卢……卢爷?是……是你吗?你……醒了?!”
“进来吧,孩子。”
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传来,唐楠的意识已然被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拉入了那片广袤而熟悉的精神之海。
“你小——子——!!!”
没等唐楠整理好思绪,卢瓦斯身后的始末已经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下冲到了唐楠面前,一把揪住了唐楠精神体的两边脸颊,然后用力向两边拉扯!
“玩那么大是想干什么?!啊?!”始末的声音又气又急,还带着一丝后怕的尖利,“‘搜魂术’!那是你能随便用的吗?!你知不知道心智稍有不坚,当场就会被反噬!”
“唔……唔唔……对、对不起……”唐楠的脸被扯得变了形,话都说不清楚,只能含糊地道歉,眼神里满是心虚和认错。
“哈?现在知道说‘对不起’了?!早干嘛去了?!”始末火气更旺,非但没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揉搓起唐楠的脸,仿佛想把他脑子里的水都给晃出来,“知不知道为了把你捞回来,小爷我耗费了多少?!舍弃了多少好不容易积攒的魔力!差点连形都快维持不住了!你这个超级无敌大笨蛋!莽夫!白痴!”
“窝……窝搓了!真滴搓了!(我错了!真的错了!)”唐楠被揉得晕头转向,连连告饶。
始末显然还不解气,揪着唐楠的脸将他晃来晃去,嘴里还在不停地数落:“让你逞能!让你乱来!让你不先问问我们!……”
“救……命……”
在唐楠含糊不清、连连讨饶的声音中,始末又“蹂躏”了好一阵子,直到感觉胸中那口恶气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悻悻然松开了手。
这时,卢瓦斯才缓步上前,将唐楠昏迷后发生的事一一告知——包括他差点杀了萨拉斯主教,以及对千仞雪挥剑相向的种种。
听完这些话,唐楠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我……又搞砸了。”他的声音低哑,充满了自我厌弃,“我差点……我……”
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的面孔纷乱地闪过脑海。刚刚苏醒的些微庆幸,瞬间被更深的沉重取代。
“先别多想了。好好睡一觉。”卢瓦斯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睡意如同涨潮般汹涌袭来。唐楠只感觉眼皮有千钧之重,意识像是坠入了最柔软、最安全的云絮之中。
当他再次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病房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是两张关切而熟悉的脸庞,一左一右正静静地望着他。
“睡醒了?”杨宏看着一脸不敢相信的徒弟,乐呵呵地笑着。
“别逗你徒弟了!”法纳斯严肃地看着唐楠,继续说道,“唐楠,叶清以及小雪已经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们了。”
“师傅,法纳斯医生,我……”唐楠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全身的勇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多年、几乎成为心魔的问题。声音颤抖却清晰:
“师傅,医生……我的母亲……她真的是因为生我……才去世的吗?”
这个问题他曾无数次在噩梦中叩问自己,却从未敢真正求证。此刻问出,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杨宏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法纳斯。
法纳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她直视着唐楠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清晰得不容置疑:
“不,不是。”
“为什么?”唐楠几乎是立刻追问,眼中充满了渴望相信却又不敢相信的挣扎,“为什么您能这么肯定?”
法纳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唐楠。那严肃的神情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温柔的追忆。
“因为当年在圣魂村,为你母亲接生的人……就是我。”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唐楠耳边炸响。他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看着唐楠眼中依旧浓重的茫然与难以置信,法纳斯知道仅凭言语恐怕难以完全击碎他心中根深蒂固的自责与错误认知。她轻轻叹了口气,对着唐楠的方向——或者说是对着他精神世界的方向——沉声呼唤道:
“光凭我说,他大概还是无法完全接受。卢瓦斯,该你出手了。”
病房内的空气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知道了,姐。”卢瓦斯的声音直接在房间内响起,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传入三人的意识。紧接着,他的虚影从唐楠眉心处缓缓浮现。
没有更多解释,法纳斯医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她的手掌白皙,指尖萦绕着极其精纯、充满生命活力的淡绿色魂力光芒。
卢瓦斯也抬起一只手,指尖散发着淡白色的魔力。
在唐楠和杨宏的注视下,那淡绿色的生命之光与淡白色魔力缓缓靠近,最终轻轻触碰在了一起。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低沉和谐的共鸣。一个半球形的、半透明的淡金绿色结界将病房内的四人笼罩其中。
结界内光线变得朦胧,现实世界的边界仿佛模糊了。
“记忆追溯·共鸣显影。”法纳斯和卢瓦斯的声音同步响起,低沉而肃穆。
紧接着,结界内的景象开始变化。不再是病房,而是逐渐显现出另一个房间的轮廓——那是一间陈设简单却洁净温馨的产房。光影流转,人影浮现。
一间乡村小屋内烛火摇曳。床榻上,一位蓝发女子半靠着,面色带着妊娠期的淡淡疲惫,却难掩温婉美丽。床边,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坚毅却带着深深忧虑与警觉的男子紧握着昊天锤,目光如电地盯着门口。
“您好。”一个温和而不失沉稳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画面转向门口,一位年轻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简朴布衣,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容貌清秀,眼神却异常明亮沉静,带着超越年龄的从容。她背着一个朴素的药箱,正是年轻时的法纳斯医生。
她似乎对屋内紧绷的气氛和那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昊天锤视若无睹,只是微微欠身,向床上的阿银和紧张的唐昊展示自己空着的双手,语气平和:“我是杨宏委托过来协助这位夫人的医生。请二位放轻松,过于紧张的情绪对胎儿和母亲都没有好处。”
她的声音似乎有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尤其是提到“杨宏”这个名字时。
唐昊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些,眼中的锐利稍减,但仍未完全放下警惕。他看了一眼妻子阿银,阿银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唐昊这才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昊天锤悄无声息地消失。他对着法纳斯微微低头,声音沙哑:“……对不起,医生。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有点应激了。”话语间难掩深深的疲惫与如影随形的危机感。
法纳斯理解地点点头,没有追问,径直走到床边。她没有立刻进行复杂的检查,而是先轻轻握住了阿银的手,指尖温暖而稳定。“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声音柔和。
“阿银。”床上的女子轻声回答,眼神清澈而信任。
“嗯,阿银。”法纳斯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什么。她的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光芒,如同最纯净的草木精华,温和地探入阿银体内。“生命气息平稳,胎儿发育良好……已经五个月了。”她很快给出了初步判断。
“医生,”阿银有些担忧地开口,“我和孩子……真的可以吗?”
“没事的。”法纳斯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肯定,那翠绿色的生命能量持续滋养着阿银的身体,缓解着她的不适,“杨宏已经把大致情况都跟我说清楚了。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和这个小生命。”
接着她转向一旁仍站得笔直、满脸写着担忧和“我能做什么”的唐昊,忽然从药箱侧袋抽出一卷厚厚的、写满了字的兽皮纸,“啪”的一声轻轻拍在了唐昊的脑门上。
“呃?”唐昊被打得一愣,下意识接住滑落的兽皮纸,有些茫然地看着法纳斯。
“这是什么?”他问。
“给你媳妇调养身体、安胎固本需要用到的药材清单,以及详细的采集、处理方法和服用说明。”法纳斯语气平静,如同在交代最寻常的家务,“上面的药材在这片森林和附近的区域就能找到。你按照上面的教程去把它们一样一样好好地采集回来。记住要新鲜的,处理手法必须严格按照上面写的来,不能有丝毫差错。这是你目前能为她们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唐昊一听是关乎妻子和孩子的调养之物,眼神瞬间变得无比认真。他迅速展开兽皮纸,目光如炬地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记录,重重点头:“是!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像一阵风般冲出了小屋,甚至忘了跟妻子道别,满心只剩下为妻儿采集药材的急切。
法纳斯看着唐昊消失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转回头,继续专注地为阿银检查和调理。
画面开始加速流转,如同翻动的书页。
小屋内的光影快速变换,日升月落。法纳斯定期前来,她的身影成为这间紧张小屋中稳定和希望的象征。阿银的气色在她的调理下越来越好,腹中的生命气息也越发茁壮。唐昊则如同最忠诚的猎手和采集者,严格按照法纳斯的清单带回一株株沾着晨露的药材,笨拙却无比认真地学习处理它们。
时光飞逝,季节悄然更迭。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个平静的夜晚。
烛火微微跳动,阿银靠在床头,气色红润,眉眼间满是安宁。唐昊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一株刚处理好的药材,脸上是初为人父的笨拙喜悦。法纳斯正在收拾药箱,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一切都那么平静、温暖、充满希望。
然后——
“他们来了。”
法纳斯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画面中,年轻的她动作骤然停滞,猛地转头看向窗外。那双原本温和沉静的眼睛里,瞬间凝起了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