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徐钰看来,既然那个明显是眼前男人主力的铁脖颈参与过战斗的迹象,那么答案只可能落在两个方向上:
要么,这个银灰色短发的男人用了某种手段,让铁脖颈刻意避开了与田欣瑶的正面对抗;
要么,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碰到过田欣瑶。
至于第三种可能性…他在山顶秒杀了田欣瑶———徐钰连想都没有想。
这不是出于理性的排除法,而是某种更底层的、刻进骨子里的笃定。
她宁可相信那个家伙从一开始就是对面的人,也绝不信这世上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她逼到连痕迹都不剩的地步。
“我似乎没有回答你这个问题的必要。”
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冰蓝色的眼珠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显然还准备了后半句,也许是某种拐弯抹角的试探,也许是某种精心设计的谈判筹码,又也许只是对她这个人本身的一点品评。
可他根本没有将话说完的机会。
因为在他话音还在舌尖滚动的那个间隙,一道璀璨到近乎刺目的银色光华,已经撕开了山顶的暮色。
“月亮之力。”
徐钰的声音被寒风打磨得清冷而锐利,像是有人将一柄薄刃从冰面上划过。
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没有给他的铁脖颈留下任何预警的余地,那道从仙子伊布头顶迸射而出的光华在她开口的同一刻便已呼啸而出,裹挟着妖精属性的纯粹能量,精准地砸向那一人一兽所站的位置。
能量撞击冻土与金属的瞬间,整片山顶被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才是剧烈的,毫不留情的爆炸。
霎时间,那道应运而生的强烈冲击直接将积雪与碎石一同掀上那片刚刚沉入墨蓝色的夜空之中,化作一片冲天而起的焰火。
…
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浓烟与雪尘混成的灰白幕墙仍沉沉地压在战场上,一道白光便已如利刃般撕开了那片混沌的寂静。
不,不是一道———准确说是两道。
那道试图斩开烟雾的白光尚未完全绽放,另一道紫色锋芒便已从其侧翼猛地掠出,那速度快得像是从时间缝隙中偷来了半拍一般,根本不容人半点应对的反应。
铁舞者。
它那炳双头刃在手臂的挥舞下倏忽间在暮色中拖出两道冷冽的弧线,刃锋上残留着方才格挡月亮之力时迸溅的能量碎屑,此刻正以雷霆之势横扫而出,直取不远处徐钰的咽喉。
没有试探,没有前摇…那是以微秒计时的机械反应,任何正常的训练师在这一击面前都只配做一具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倒下的尸体。
然而刃锋并未抵达它预期的终点。
另一个方向落下的白光在同一瞬间炸开,从徐钰身侧抢先一步亮起的光芒之中,一只覆盖着橙红鳞甲的利爪破光而出,精准且不容置疑地攥住了铁舞者挥来的手腕。
“———!”
刃锋在距徐钰颈侧不足三寸的地方被死死钳住,再难寸进。
金属与鳞甲摩擦出刺耳的尖啸,火星从爪缝间迸溅而出,照亮了铁舞者那张没有表情的金属面孔,也照亮了喷火龙那双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它的暗金色瞳仁。
它就那样横亘在徐钰身前,一只爪子扣着铁舞者的腕关节,龙翼微张,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硫磺气味的警告。
与此同时,徐钰脚下不到半尺的雪地忽然轻轻一震。
那是极细微的动静,被爆炸的余波与龙翼掀起的风压完美掩盖,如同一条毒蛇在枯叶下悄无声息地调整着下一次出击的角度。
铁荆棘…那只形似班基拉斯却披满墨绿色金属装甲的悖谬精灵———早已将自己混入有着诸多同类残肢的冻土深处,在混乱的战局中一寸一寸地潜行至徐钰的正下方。
它的机械尾巴在雪层下微微弓起,尖端那些足以刺穿钢板的棘刺正在无声地展开。
然后,挑在铁舞者斩出那一击的同时,它动了。
雪地炸开,墨绿色的金属脊背从地下猛地拱出。
可它甚至没能完全脱离地表…因为另一张血盆大口已经抢先一步咬住了它的脖颈。
流氓鳄。
那头黑红色的巨兽不知何时已经守在徐钰身后的阴影里,四肢微伏,鳄目眯成两道冰冷的缝隙。
在铁荆棘破土而出的同一刹那,它的下颚便已精准地锁死了对方装甲接缝处最薄弱的那道间隙。
紧接着,它猛然一击死亡翻滚。
那是一种将整条脊椎的力量从腰腹一路传导至吻部的、纯粹的蛮力。
铁荆棘整具身躯被它从地下生生扯了出来,像一条被从淤泥中拔出的铁链,在空中划过一道笨拙而僵硬的弧线,随即被重重摔进远处的雪堆里,溅起一团裹着碎冰的白浪。
两道奇袭,两道拦截。
没有一道突破到徐钰身前三尺之内。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铁脖颈正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它三颗头颅中的一颗微微偏转,口中尚未散尽的恶属性能量残渣仍在噼啪作响…
它方才确实做出了反应。
在月亮之力炸开的那一瞬间,它便以最快的速度释放了一记恶之波动,勉强在中途拦截了那道银色光华的部分冲击。
可爆炸点离它太近了,离它的训练师也太近了。
纵使反应无可挑剔,余波仍结结实实地擦过了阻挡在前的它的侧翼与胸甲,在那面原本光洁如新的银白装甲上留下了第一道焦黑的灼痕。
此刻,它正用枯枝般嶙峋的金属翼翅猛地一挥,将笼罩在战场中央的烟幕与雪尘一并驱散。
风声重新灌入耳膜,视线重新清明…然后,原先处于烟雾正中的男人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铁舞者的腕关节被喷火龙牢牢锁死,抽不出,也斩不下。
铁荆棘正从远处的雪堆中挣扎着爬起,脖颈上的装甲被流氓鳄的利齿咬出了几道深深的凹槽,步态已显迟滞。
而那个站在雪地中央的少女,从头到尾没有挪动过半步。
她就那样立在乱局的正中央,羽绒服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晃动,淡黄色的瞳孔穿过尚未散尽的硝烟,不偏不倚地、平静至极地盯着他。
他的部署,全都被识破了。
她在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每一个可能的反击点都算了进去。
铁舞者的奇袭、铁荆棘的潜伏、铁脖颈的拦截…她全都算到了,然后一子一子地摆出了对应的解。
男人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风声呼啸着穿过他与她之间那片布满残骸的战场,卷起碎雪与尚未燃尽的火星。
然后,他实在忍不住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惊讶。
它更像是一个下了很久的赌注终于等到开盘的瞬间,赌赢的人才会露出的那种安静的、从眼底开始泛起的笑意。
“果然,你果然不会让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