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清清爽爽的,站在那一片花团锦簇的宾客中间,反而显得格外醒目。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这要归功于她提前让人在场地上方悬挂的几面铜锣,声音撞上去,散开来,不会太响,也不会太轻。
“首先,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沈家的春日宴。我作为沈家女以及未来的宁王妃,热切地表示对大家的欢迎。”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好奇、或审视、或期待的脸,嘴角挂着从容的笑。
“大家舟车劳顿从京城过来,又在庄子里玩了许久,想必已经累了。我不多说废话,耽搁大家吃饭的时间。不过——”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今日这顿宴席,跟诸位贵客平日里在京城吃的宴席不太一样,跟上次在魏国公府的自助餐也不太一样。今儿的食物,说好听点儿叫入乡随俗,说难听点儿是接地气。今儿咱们就吃这里有的食物。”
沈清棠伸手指了指后山。
后山不高,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隐约能看见几只鸡在林间穿梭,羽毛油亮,精神十足。“这里的山上有我们散养的鸡。”
她又指向河边——一条不宽的小河从庄子旁边流过,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鹅卵石在水底闪闪发亮,几只白鹅和麻鸭在河边悠闲地散步,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觅食。“河里有鸭子、有鹅,还有鱼。大家想吃什么,需要自己动手打猎,徒手抓鹅抓鸭,以及下水摸鱼。”
话音还未落,台下就有一部分贵妇和千金变了脸色。有人眉头皱成了川字,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议论,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小姐小声说:“自己动手?我这新做的衣裳可不能沾泥。”她旁边的一个夫人接话道:“就是,这成何体统?我们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干活的?”
沈清棠不慌不忙,等那阵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大家别激动。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自己动手。怪我,没把话说清楚。
是想动手的公子哥们可以自己动手,像咱们诸位夫人、小姐,不用如此。”
她抬手指向帐篷区。那一片帐篷搭在草坪的北边,大大小小十几个,白色的帆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最大的那个能坐十几个人,最小的那个也够一家四口在里面吃饭喝茶。每顶帐篷旁边都搭着一个木台,台上架着铁锅和烤架,炊烟袅袅,香气已经飘过来了。
“大家瞧见旁边帐篷没?帐篷有大有小,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人数选择合适的帐篷。帐篷旁的木台上,已经有侍者用铁锅为大家炖着山鸡、大鹅,各种烤肉也已经备好。想吃什么,自有侍者为诸位贵客服务。”
那些变了脸色的夫人小姐们,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人拍了拍胸口,有人相视一笑,有人重新端起了茶杯。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吃过饭,诸位需要消食的话,后面有一片采摘园,大家可以自行去采摘自己喜欢的水果、蔬菜。”沈清棠说这话时,脸上的笑真诚而坦然,“请相信我,此举没有不尊重诸位的意思,也不是想骗大家干活——只是想让诸位尝尝自己挑选的水果会更甜。真的。”
她说到“真的”两个字时,微微歪了歪头,眼睛弯了弯,带着几分俏皮。台下有人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是真心的。
“等吃饱喝足,大家可以自行活动,在户外体验春日暖阳、美好风光。喜欢玩乐的,有各种娱乐活动可供大家选择。喜欢安静的,可以挑个户外天幕,跟好友下下棋、喝喝茶。茶点都是仕女阁专门供应给会员的,暂时不对外售卖——还请各位品尝之后,给出你们宝贵的建议。”
她说“宝贵的建议”时,双手合十,微微欠了欠身,姿态谦逊而真诚,像是一个认真听取意见的小辈。
台下响起了零零星星的掌声,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春天的雨点打在荷叶上,清脆而绵密。
初夏的风从远处的山坡上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拂过沈清棠的脸颊,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站在阳光下,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弯着,眼底有光。
掌声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涌来,在初夏的暖风中此起彼伏,惊起了远处果林里几只贪嘴的麻雀。
沈清棠站在木台上,阳光从遮阳棚的边缘斜斜地漏下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褙子上,将那素净的衣料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微微侧头,等掌声略略停歇,才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接着开口,声音清脆而从容,不疾不徐地传遍整个草坪:
“众所周知,我们沈家这几年过得波澜起伏。从官宦之家到流放离开京城,再以商人的身份回到京城。承蒙西蒙亲王厚爱,收我为义女,更感恩陛下为我和宁王赐婚且封我为和亲公主,让我荣幸有机会为大乾、西蒙两国交好出一份力。”她说到此处微微停顿,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台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上,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与真诚。
“今儿诸位赏脸光临春日宴,清棠不胜感激。这会儿时辰不早,我也不多说废话,祝大家吃好、喝好、玩好!”
话音刚落,又是一片掌声。
这一次比方才更热烈些,有人真心实意地拍着手,有人只是敷衍地碰了碰掌心,还有人一边鼓掌一边侧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清棠将这一切收在眼底,面上笑意不减,双手抬至胸口,掌心朝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她嘴上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大家容我多说一句再鼓掌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