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的河水流淌,它从南边流到北边,从西边流到东边,它顺着村头流下,又横着将村子一分为二。一团一团的芦苇荡扎在河边,头顶的穗花轻轻垂下,风一吹,它就动一动。
在小河的中段有一个被踩出来的裸露土地,地方不算大,但也不小,够三四个人落脚。空地的左边被人用光滑的石板搭起一个搓衣台,苏越的妈妈经常会来这洗衣服,苏越会蹲在后面,看看平静河水,等妈妈洗完衣服。
流淌的河水像一个永动的传送带,一会会漂过一个塑料瓶,一会会漂过几株水葫芦。最让人感到惊喜地莫过于水面突然湍急,开始一波一波地拍打岸边。这时苏越就会站起来,往左边看去,轰隆的引擎声逐渐变大,哐哐哐直炸耳朵。
“船来啦妈妈!船来啦!”
妈妈正搓着衣服,听到苏越这么喊,就会撩起头发向前望去,果不其然,一艘小船正沿着并不宽阔的小河笔直开来。
苏越蹦蹦跳跳,在岸边招手。
船上的人也朝她挥挥手,随后径直驶过。
引擎声往东边跑了,最后只剩下一阵又一阵的水浪声。
哗......哗......哗......
苏越又蹲了下来,看着水浪一遍又一遍拍击岸边。虽然看过无数遍,但她依然觉得有意思。
水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抓不着,也看不懂,像是什么力量都没有,可当它们齐齐冲向岸边,却又能发出巨大的声响。
妈妈洗好了衣服,招呼着看着水面发呆的苏越:“越越,我们回家了。”
苏越抬起头,发现声音消失在河面中。
河面并不像以前一样流淌,它静静地躺着,只有垃圾漂在上面。
左面的石台子也荒废很久,上面长了一半的青苔。
苏越初三了,童年似乎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妈妈不再来河边洗衣服,家里早就有了一台洗衣机。
爸爸原先是监察水质的检测员,平常干的最多的是捞河里的垃圾。这份工作的薪水很低,后来爸爸开始捕鱼,由于对周边水域的熟悉程度,爸爸很快挣到了钱。
钱越挣越多,爸爸妈妈也越来越忙。
直到有一天,苏越发现爸爸妈妈待在客厅的时间变多。她以为是爸爸妈妈终于闲了下来,可看着烟雾缭绕的客厅和他们脸上的愁容,苏越又把开心的情绪藏了起来。
后来才知道,是爸爸的生意越来越差。有个异能者,他很喜欢钓鱼,于是天天钓鱼,如果钓不上来鱼,他就会生气地把河水都炸翻。
哗啦啦,天上跟下雨一样。
等下完雨,鱼也都翻着肚皮浮了起来。
那个异能者每天都能抓到很多鱼,又能卖掉所有鱼。
尽管鱼都是一样的,但大家都喜欢买异能者抓上来的鱼,村里人都说,异能者抓上来的鱼会残留异能,老人吃了它能延年益寿、男人吃了它能强身健体,最重要的是女人吃了它,就很有可能生出有天赋的异能者。
所以爸爸的生意越来越差。
如果只是这样,那也足够爸爸养家糊口,但久而久之,爸爸发现那个异能者炸鱼炸得太多,导致河里的鱼越来越少。河里浑浊浊一片,不像是能成为鱼儿的家的样子。
爸爸去找异能者理论,但被异能者打成重伤。
看病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爸爸也只能堪堪挥动四肢。
妈妈说找个异能者看病肯定能马上好。
爸爸却坚决不同意。
他不想跟异能者打交道了。
妈妈没办法,只能背地里借钱,找了个不在医院挂牌的江湖郎中。江湖郎中是个冒牌异能者,他每个村每个村的走,总能靠着异能者的名头骗到钱。
骗到妈妈的钱后,他就消失不见了。
妈妈瘫软在医院的走廊,捂着嘴尽量让自己哭得不是很大声。
但爸爸骂得很大声,楼上楼下都能听到。
护士来说,他就和护士骂,医生来劝,他就能和医生吵。
最后爸爸被请出了医院。
回到家,爸爸妈妈终于安静了下来,他们没再哭,也没再吵,沉默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爸爸带着有些沙哑的声音对苏越说:“越越,爸爸妈妈要去找执行者帮忙,你跟着爷爷奶奶啊。”
苏越摇了摇头,说一起去,我会照顾你们的。
......
一切的源头都是异能者,而能惩治异能者的只有执行者。
妈妈欠了很多钱,最后只借到了一辆木板车。她在木板上铺好了棉被,将爸爸安置好,就一路拉着走了。
苏越在后面推,埋着头看地。
她忽然发现地面就像河流一样在向后不断流淌,一会能看到凸起来的石头,一会能看到杂草野花。有时前方或身后会传来长长的、尖锐的汽笛声,滴的一声,从身边快速掠过。
这番似曾相识的景象让苏越有些惊喜。
时光难道会倒流吗?
是不是见到了执行者,所有的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从白天,走到晚上,一家人停在路边的田野里,在狭窄的木板上挤着睡了一晚。或许是因为白天走了一天太累,或许是头顶的月亮没有乌云遮挡特别明亮,或许是晚间田野的风自由自在凉爽清澈,或许是蟋蟀蝉鸟的合奏太有默契,总之大家抱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
睡了一觉心情也好了很多,朝阳刚刚升起还是橙橙的,就有好心的人家帮忙带了一程。他骑着红色的摩托车在前面哐哐哐的开,一家人在后面的木板上坐着围在一起。
好心人回头,在引擎的噪音里呼喊:“小心点!可能不太稳!”
妈妈回应着:“没关系没关系!很稳!”
刚说完很稳,木板车就因为失去平衡往前栽了一下,三个人都不受控地往前扑倒。
“没事吧!”
好心人急忙停下车查看。
爸爸妈妈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关系没关系。”
好心人环视了一圈,最后给木板车改良了一下,绳子在摩托车上多绕了几圈,变得更短,又找来一个木棍,卡住摩托车屁股和木板车的推手。
这么一搞就稳当了很多。
一路无事开到了傍晚,好心人将三人送到了西郊的执行局大楼。
爸爸妈妈千恩万谢,好心人只是随意地打声招呼便离开了。
之后妈妈让苏越照顾爸爸,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进去了没一会,就出来几个人将两人带了进去。
来到一个房间前,苏越透过玻璃墙看到妈妈情绪激动,正声泪俱下地向对面的执行者控诉。
对面的执行者是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等到两人进去,爸爸和妈妈就一起哭喊了起来。
执行者温和地听完整个经过,安抚一阵后就离开了房间,说是去汇报情况。
等到他再回来时,说立案还需要材料的补充,还需要点时间。
一家人暂时被安顿了下来。
晚上,爸爸妈妈都已睡去,而苏越却没有睡着。
陌生的屋子让她有些紧张,为了舒缓情绪,她只能来到窗户前看漆黑的夜景。
不知看了多久,苏越才堪堪有了些睡意。她回头正准备上床,却被玻璃墙外的两抹亮光吓了一跳。
那是眼镜片折射出来的亮光。
白天的那位执行者此时就在房间外,凝视着苏越。
见苏越发现了自己,他便招了招手。
苏越看了看床上睡去的爸爸妈妈,迟疑了片刻,还是壮着胆子小心离开了房间。
那位执行者没有说话,只是一直走。
苏越胆怯地跟在他的身后,一直走。
直到眼前的那个高大身影停下,她才歪过身子,看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