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烟尘散尽,再看中军大帐,早已被彻底摧毁,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方圆数十丈的巨坑,枯黄土地四裂,如同被天神犁过一般。
哀嚎遍野,受其波及的士卒们惊慌逃窜,距离较远的则正集结兵力向中央汇聚,双方对冲自相践踏,身为主帅的龙昭忙得焦头烂额。
逍遥仙尊却仍旧完好无损,立于巨坑中央,右手轻抬,与下落的神伐巨刃正面角力。
细看他手掌之中,正凝聚巴掌大的水球,而在球体之内,一尾胖乎乎的湛蓝小鱼摇头摆尾,将巨刃锋芒稳稳招架。
引以为傲的神伐竟然失效了?宋风眉头紧锁:“这又是什么鬼招式!”
逍遥仙尊微微一笑:“我好像还没用出过招式,只是随身的鱼儿替我挡住一剑而已。”
宋风暗暗咬牙,双臂平展,吸纳天地元素凝于掌中,铸成一火一冰两把长剑。
随意甩动,阵阵真气四散,宋风勾动唇角,笑得邪性:“既是如此,本王也不以真武欺人,且试试你身手如何!”
话音方落,只听嗡的一声,人已消失不见,再现身时,右手冰剑带着如月芒般的残影,直指对方咽喉。
右手招式,使得正是当年公孙跃所传天月剑法,在其身后,左手火剑已变为反握,剑身火系真气偃聚剑尖,悄无声息。
枯坐王宫这些时日,一向勤修的宋风翻阅无数宫内秘藏,集古今剑术于一身,更兼左手剑术,等的就是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嗯哼?”相较于他的全力以赴,逍遥仙尊则游刃有余,剑眉轻挑,似乎饶有兴致:“那就试试呗。”
唰!叮——
剑刃破风声方起,刺耳的金属撞击之音紧随而至,刚聚集而来的士卒们首当其冲,个个面露痛苦之色,耳鼻蹿血,抱着脑袋满地打滚。
逍遥仙尊只左手一指,指尖一颗水珠已将冰剑稳稳接住。
“还有一剑!”宋风早已藏好后手,左臂猛然探出。
啪。
没有剑刃,有的只是一只拳头,以握剑的姿态抵在逍遥仙尊胸口。
我……我的剑!我的剑呢?!
微风吹过,正在与逍遥仙尊角力的十丈神伐随风而散。
一股疲惫如惊涛骇浪,席卷宋风脑海,而后如瀑布般飞流直下,直至脚底。
“咳……”宋风身形一颓,弯下腰身,大口喘着粗气:“为……什么?”
“我说过了嘛。”见他真气已散,逍遥仙尊并不反击,而是好心探手将其扶起:“方才上蹿下跳的,凡人之躯可承受不住,得好好歇会咯。”
“滚开!”真气乍失,宋风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挥打手臂,想要将其推开。
啪!
先是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火辣辣的剧痛,宋风猛然缩回手臂,眼睛都红了。
普通人与真武者抗衡,如同以卵击石,宋风只觉半边身子又麻又酸,逍遥仙尊的臂膀却纹丝未动。
这就是痛觉吗?宋风睁大双眼,直愣愣的盯着眼前之人。
难道说,自出生起,自己便受武王体庇佑,从未感受痛觉?这,才是真正的疼痛!
年少时,面摊里帮母亲切菜,不慎切破手指,宋风以为那就是痛觉。
征讨严东郡,宋风被设计饮下散气丹,普通士卒的箭支都能将他一箭射翻,坐倒在地半天回不过神,宋风以为那才是痛觉。
现在看来,都错了,真正的痛,真正凡人时时刻刻都在防备,都在体会的痛,竟如此刻骨,好似一条毒蛇窜遍全身。
同时也证明,宋风此次,是彻彻底底失去真气,再也无法寻回!
见他沉默不语,逍遥仙尊深知失去真气的打击难以承受,不禁轻叹一声,出言安抚:“殿下不必忧虑,且班师回国,你还是钦王,没人敢动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起先只是喃喃自语,语气逐渐狂躁,宋风貌似还不服输,又好似顽童撒野,拳脚并用,怒吼着向逍遥仙尊乱砸。
后者身形岿然不动,只是摇头而笑,任由其尽情宣泄。
眼看无法伤其分毫,倒是自己一对拳头红肿如沙包,宋风回身捡起一把刀,劈头盖脸便是一刀。
当——咔!
刀刃直劈面门,却应声而断,宋风只觉手腕不受控制地一拧,钻心的疼痛直窜脑门,脸都憋得涨红,蹲下身去不断揉搓。
“噫……”
“你呀。”逍遥仙尊也蹲下身,二人脸对着脸:“痛就喊出来,会好受些。”
“多少凡人遇到伤心事,总是要大哭一场。虽然哭,并不能解决问题,起码心里舒坦些。”
“我不会喊,更不会哭!”宋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勉强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手腕带来的剧痛。
“林雪!”
唰!黑影闪烁,十余暗刃齐齐现身,个个手持兵刃,将二人围困中央。
“大王!”
“不要动手。”宋风深知,哪怕整个金剑军齐上也绝非来敌对手,干脆喝止:“传孤口谕。”
“大……大王。”林雪猛然一惊,不可思议的望向他。
临阵传谕,只有一种原因,那便是——王将薨于阵前。
“我宋风……”宋风昂起脸来,目光望向蔚蓝长空。
“我宋风才疏学浅,满腹抱负,无处施展。而今,天渊六王不过鼠辈,无所惧……罢了罢了!咬文嚼字非我所长!”
宋风,一个游侠出身的王,临死之际想留几句体面话,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
猛地低下头,宋风状似懊恼,低声咆哮:“你就说,钦王之位让海杰接替,他知道该怎么做。”
“哎?这不对吧。”不等林雪接令,逍遥仙尊已不满出声:“我没说要杀你,只是让你回去当王而已。你还是钦王,这句话我刚来时就说了吧?”
“嗯?”宋风抬起眼眸,与其对视:“你不杀我?你是在怜悯,还是愚弄?”
“什么呀。”逍遥仙尊扶了扶缺角的斗笠:“我只是受人所托来送礼物的,礼物送到,咱俩各玩各的,干嘛多生事端。”
这家伙!手刃一国之主,名扬天下的机会就在眼前,他竟然无动于衷?
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傻子,可眼前之人明明不疯不傻,反而满面真诚,甚至有些不耐烦,眼神不时瞥向墙角遗落的渔具,几番想要先走。
“你会后悔的。”宋风仍不肯信,声音沙哑:“我会找到你,你的门人,师兄弟,还有那个南华祖师。”
“大钦的铁骑,会将你们碎尸万段!”
“哈哈!”逍遥仙尊仰面而笑:“你们若真能寻到祖师,我倒是死也值了。”
“好了好了。”玩笑话说完,逍遥仙尊弯下腰身,捡起渔具:“钓友们还等着我呢,你们忙。”
最后一个“忙”字堪堪传入耳中,眼前已再无半个人影,没有真气波动,没有风吹过,甚至都未能留下一道残影。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眨眼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