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风目光如炬：“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回答我，是否做得到。”
赵吟龙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能。当年被王灵官重创，至今元气未复。以我此刻的状态，强行吞噬你的武王体，只会两败俱伤，魂飞魄散。”
后者听罢皱起眉头：“吸食我的真气，自然可以填补。”
赵吟龙微微一笑，转过身去，望向正吸纳真气的龙吟剑：“剑，是剑，人，是人。剑灵亦是如此，三体共生，它的邪性，并非我所能完全驾驭，我更不具备它那吸食血气的能力。”
见宋风沉默，赵吟龙忍不住好奇：“或许有一天，我与这邪剑能够做到，但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高空的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宋风沉默良久，终于踏前一步，与赵吟龙并肩而立，俯瞰苍茫云海。
“我有个哥哥。”他声音低沉：“叫宋浩。”
“哦？”赵吟龙点了点头：“宋浩，宋风，好名字。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后者并未回应，仍旧自顾自的说道：“他死于与安国的那场镇江之战。”
宋风低头，目光穿过翻涌的云海，落向遥远的地面。
那里，花惜月正率弟子与敌人厮杀，刀光闪烁，真气迸溅。但在万丈高空俯瞰，那些生死搏杀，不过如蝼蚁相争，渺小得不值一提。
一如他此刻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在浩瀚天穹下，也只剩一声叹息。
“自我嗣位以来，大力改革爵位制度，下放给像哥哥那样的底层士卒，只要杀敌立功，便可平步青云。”
“可哥哥。”说着，宋风眼中闪过一抹悲痛：“他早就死了，即使惠及天下将士，他也无法享受半分。”
赵吟龙没有答话，或者说不知如何答话，只剩默然。
二人陷入良久沉默，唯有高空罡风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龙吟剑吸纳真气的嘶嘶声细碎而诡异，如同死者最后的叹息，在为他失去的一切哀悼。
宋风突然开口，念出《人术无极妙法》中那半招通幽术：“往来阴阳，鬼神灵通，做客冥府，跳脱死生。”
“我纵容游侠，公孙跃死了。”那是他最早的引路人。
“我减免赋税，善待百姓，无忧和娘死了。”那是他最温暖的归宿。
“我安抚世家，怜心死了。”那是他心头皎月。
“我准备征伐天下，章义、康准、齐纹、李佳……”那是一串名字，也是一座座坟茔。
宋风转过头，看向赵吟龙，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自责。
“我踩着他们的尸骨，一步一步，爬上王座。”
“可我给他们的太平盛世，他们，一天都没能看见。”
“这份债，时时刻刻，压在我心上。”
“所以。”宋风转过头，直视赵吟龙：“我需要一位更强者，帮我破解这《人之书》，真正达到鬼神灵通之境界，闯入冥府，接回亲友。让他们亲眼看一看，这更好的大钦。”
“哪怕代价是，我死。”
这才是宋风真正的目的。什么厌烦朝政，什么壮我钦武，都是假的。他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个想爹娘、想兄长、想心爱女子的孩子。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天下至尊。
他只想他们回来。
见赵吟龙依旧沉默，宋风忍不住问道：“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回答他的不是前者，而是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
宋风浑身一震，蓦然回首：“海杰？”
在其身后不远处，一朵冰云悠悠悬浮。
海杰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云上，一袭蓝袍随风轻摆，手中那把多年未用的折扇合拢，正一下一下，悠闲地拍着掌心。
见宋风回头，海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咱们的大王招呼都不打一个，拍拍屁股溜出王宫。我这当丞相的，不得满世界找人？”
宋风上下打量一眼：“这身行头，你已有多久不曾穿过？”
一身蓝袍，手持纸扇，正是二人行走江湖之时，海杰的一贯装束，此时再见，恍惚间仿佛回到从前。
“唉。”海杰故意长叹口气，别有所指：“有些人总说瞧不上游侠门派，实际自己的想法比脚底那群游侠还要愚蠢。”
说着站起身来，顺势抛出一物，正是之前宋风令人转交给花惜月的玉壶。
“拿我的酒壶去‘贿赂’花惜月，真有你的。”
啪。
宋风抬手接住，仰头痛饮，而后擦了擦嘴角：“怎么，你来就是为了挖苦我？”
“当然。”海杰理直气壮：“在宫里你是大王，我跪你。出了宫，你就是那个蠢蛋宋风，我也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海公子。兄弟之间，有什么说什么。”
说着催动冰云，来到二人身旁，上下打量：“知道自己蠢，就多听听别人的建议。这一点，以前的你做得很好，怎么关键时刻就藏着掖着，自己在这寻死觅活？”
宋风摇头苦笑：“你我之力尚且做不到，更谈什么建议。”
“办法有的是。”海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咱俩修为浅，可有人深啊。你想要高人破解秘籍，那好办，我海杰陪你一起，去找我爹。”
“‘孤舟浪客’海月，这名号够不够响？到时候咱俩跪在他那小破船上，一哭二闹三上吊，赖着不走，看他能翻出几朵浪花来！”
对于海月这行踪缥缈的世外高人，宋风几乎不抱希望，目光黯然：“等寻到海月，又不知过去多少年月。”
“况且，他真的强到能够参破秘法，闯入冥府，夺回无忧等人吗？”
“这你就不懂了。”海杰嘿嘿一笑，满面轻松。
“我爹那‘孤舟浪客’，重就重在一个‘浪’字。浪迹天涯，交友满天下。他自己要是不行，随便招呼几个老友，哪个不是当世顶尖？”
“而且……”海杰刻意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赵吟龙一眼，仿佛在隐瞒宝贝：“烈国有一种毒菇，专门用来喂给战马，可使它们不知疼痛与恐惧，勇往直前。”
“据说这毒菇人也能食用，效果是产生幻觉，得见已故亲人。”
宋风先是一怔，随即摇头不已：“饮鸩止渴，能解一时，能解一世？”
“那不是你急嘛！”海杰笑道：“我大钦别的没有，就是人多。百万精兵，强将如云，撒出去一批，满天下找我爹的踪迹。他再能飘，还能飘出这人间？”
说着拍了拍宋风的肩膀：“实在等不及，先啃两口毒菇，梦里搂着你那两个老婆睡一觉，解解馋。”
“你小子……”宋风忍不住被他这油腔滑调逗笑了，绷紧的脸终于松了下来，无奈摇头：“没个正形。”
“好了。”见他似乎有所动摇，海杰抬手抓住他的手腕：“我们的大王可以回宫了，找人这种小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即可。”
宋风没有回应，而是低头望去，地面双方似乎战斗结束，各有死伤，正紧张对峙。
自怀中取出墨黑面具，刚要戴上，却被海杰拦住：“怎么，还要在意他们？”
宋风面露不解：“什么？”
海杰一把夺过那面具，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看也不看，随手往云下一抛。
墨色面具在风中翻滚，眨眼消失在云海深处。
“当大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海杰拍了拍手，看着宋风：“大大方方地站在他们面前，不好吗？”
“让他们看看，咱们大钦的君王，没长三头六臂，就一普普通通的小伙子。卖过面，混过江湖，杀过人，流过血，和底下那群游侠，没什么两样。”
说罢也不等宋风回应，向赵吟龙拱了拱手：“赵兄，后会有期。”
随即催动脚下冰云，带着宋风，向地面飘然落去。
宋风低头，那张面具早已消失在云海深处。而心中那些层层叠叠的顾虑，也仿佛正随着那抹墨色，一点点消散。
他被海杰，从云端拽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