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欢睡着后，慕凌夕才离开病房。
走廊外，郗善辰刚刚挂断电话。
“人找到了？”慕凌夕问。
“临时护工，收了二十万偷拍。转账账户和幕后联系人都查清了。”
“谁？”
“不是旧势力，只是一家想蹭新闻的自媒体公司。”
郗善辰语气淡淡。
“相关账号已经封禁，公司负责人和护工都移交警方。医院内部参与这件事的人，也全部停职调查。”
慕凌夕点了点头。
“知道了。”
这件事到这里，算是彻底结束。
还没等她回病房，宗昊天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最后一批证据已经交给专案组。
宗启明、祁远衡以及所有涉事人员，全部进入司法程序。暗鼎阁内部的名单也已经清理完毕，剩下的人不会再有机会翻身。
旧账，终于清了。
慕凌夕站在窗边，听完全部内容，只平静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没有喜悦，也没有追问。
她等这一天太久。
真正等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反而只剩下一种迟来的疲惫。
郗善辰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结束了。”
“嗯。”
慕凌夕望向玻璃窗外。
“结束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回答他，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午后第二组治疗开始前，郗善辰让人送来了新的握力软球和一副厚实的防护手套。
宗嘉致也再次来到病房。
他先查看了上午治疗后的复查记录，又亲自询问慕凌欢的余痛、麻木范围和疲劳程度。
“现在疼痛几级？”宗嘉致问。
“三到四级。”
“腿上的麻木有没有扩大？”
“没有。”
“头晕、恶心呢？”
“也没有。”
宗嘉致又亲自检查了她的肌张力和反射。
确认没有出现新的神经症状，他才同意进行第二组治疗。
“上午已经证明传导通路有反应。”
他叮嘱慕凌夕。
“下午不是为了追求更强的波形，只做巩固。出现六级疼痛，就不再上调。”
“明白。”
木思彤拿起那副手套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防止她再把掌心掐破。”
郗善辰淡声回答。
慕凌欢瞥了一眼。
“我不用。”
“不是给你选择的。”
慕凌夕接过手套，亲自替她戴好。
木思彤在旁边忍着笑。
“欢欢，你也有今天。”
慕凌欢冷冷地看向她。
“等会儿我还是抓你的手。”
木思彤脸上的笑容一僵，迅速把软球塞进她掌心。
“这个好，这个专业，抓坏了也不用赔。”
慕凌欢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软球，神情里满是嫌弃，到底没有把它扔开。
第二组治疗正式开始。
这一次，电刺激强度比上午低，却更细、更密。
每一次电流掠过，慕凌欢都会按照要求，主动报出疼痛等级和具体位置。
“五级，右侧腰部。”
“四级，左脚背发麻。”
“右侧小腿外侧有针刺感。”
“六级，小腿像抽筋。”
话音刚落，慕凌夕立刻停止上调，将强度降回上一档。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
“现在呢？”
“五级。”
“持续还是间歇？”
“间歇。”
“能说清位置吗？”
“右侧小腿，靠外。”
慕凌夕根据她的反馈，一次次调整电极的位置和刺激频率。
慕凌欢的声音依旧发抖，额头也很快冒出冷汗，却再也没有沉默。
她会说疼，会说麻，也会在无法判断时诚实地回答“不确定”。
宗嘉致始终站在仪器旁，观察着每一次波形变化。
他没有因为曲线抬高便露出喜色，也没有因为短暂的反应消失便表现出失望。
神经恢复从来不是直线。
一次波动，说明不了最终结果。
治疗进行到最后十分钟，监测屏上忽然出现了一次极轻微的异常起伏。
傅炎博俯身看去。
“刚才有主动信号？”
慕凌夕没有回答。
她让所有人保持安静，重新调整了监测参数。
几分钟后，相似的波形再次出现。
这一次，宗嘉致也看清楚了。
不是仪器干扰，也不是外界刺激造成的被动收缩。
那是一道极微弱的主动肌电信号。
傅炎博盯着屏幕，眼神明显亮了起来。
“真的有。”
慕凌夕却依旧没有立刻宣布结果。
“把前后两分钟的波形全部保存，排除伪差以后再说。”
傅炎博立即点头。
“好。”
治疗结束后，慕凌夕没有急着告诉慕凌欢，而是先让她平躺休息。
直到所有仪器撤走，数据也经过重新核对，她才将报告放到床头。
“今天比昨天多了两次主动反应。”
木思彤一下站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不只是会在外界刺激下出现抽动。”
慕凌夕看向慕凌欢。
“她的大脑已经开始重新寻找双腿的位置。”
慕凌欢的眼睫微微颤动。
她没有像木思彤一样激动，也没有立刻追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够站起来。
沉默了很久，她才低声问：“明天还会更疼吗？”
“可能。”
慕凌夕没有骗她。
“那就明天再疼。”
慕凌欢闭上眼睛，疲惫得几乎立刻便睡了过去。
木思彤替她掖好被角，声音压得很轻。
“她嘴上这么硬，心里其实怕得要命。”
慕凌夕望着妹妹苍白的脸，沉默片刻。
“怕没关系。”
她轻轻放下床栏。
“只要她肯说出来，我们就接得住。”
宗嘉致站在门边，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
“今天处理得对。”
慕凌夕抬头看向他。
宗嘉致继续道：“记住，她是你的病人，也是你的妹妹。”
“越是在意，越要守住分寸。”
慕凌夕眼底压了一整天的疲惫终于松动了一些。
“我记住了。”
傍晚，慕凌欢睡得并不安稳。
她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
木思彤坐在旁边，拿着毛巾替她擦汗。
忽然，她看见被子轻轻动了一下。
木思彤动作一顿。
她盯着被子看了几秒，几乎以为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秒，慕凌欢右腿的小腿肌肉极轻地收缩了一次。
不是仪器刺激。
也不是护士翻身时造成的外力。
是她自己动了。
木思彤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一一！”
正在外间查看治疗记录的慕凌夕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
“她刚才动了！”
木思彤激动得眼睛发亮，声音都变了调。
“真的动了，我看得清清楚楚！右腿，就是这里！”
她伸手指向慕凌欢的小腿，却不敢真正碰上去，像是害怕自己的动作会破坏那来之不易的反应。
慕凌夕掀开被子，先检查了慕凌欢的腿部位置，又轻轻触碰她的小腿肌肉。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调出下午记录下来的肌电数据，重新进行对照。
宗嘉致和傅炎博也很快赶了过来。
“不是痉挛。”傅炎博看完后低声道。
宗嘉致俯身检查片刻，神情终于真正缓和下来。
“也不是外力刺激。”
慕凌夕望着还在昏睡中的慕凌欢，唇角终于缓缓扬起。
“治疗有效。”
木思彤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低头看着慕凌欢，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将她惊醒。
“欢欢，你听见没有？”
“你会好起来的。”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她依旧沉沉睡着，眉头却像是比刚才舒展了一些。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玻璃落进病房，照在慕凌欢安静的侧脸上。
慕凌夕站在床边，轻轻握住了妹妹的手。
她知道，这只是漫长康复中的第一步。
后面还会有疼痛，有反复，有失望，也可能会有比今天更加艰难的时刻。
但至少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终于看见了希望。
而只要慕凌欢愿意继续往前走，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难，他们都会在她身后。
她害怕，他们便陪她一起害怕。
她疼，他们就替她接住。
她撑不住的时候，他们会告诉她——
没关系。
慢一点也没关系。
他们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