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嘉致那声“进来”落下,慕凌夕指尖微微一顿。
她知道,病历里那一处刻意留下的空白,终究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萧清婉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轻声道:“进去吧,别让你爷爷等。”
慕凌夕低低应了一声。
她刚要推门,郗善辰已经走到她身侧。
“我陪你。”
慕凌夕抬眸看他。
男人神色平静,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
她没有拒绝。
病房门打开时,宗嘉致正坐在床边。
慕凌欢还在睡,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值没有明显波动。傅炎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昨夜至今的治疗记录,神情少见地严肃。
宗嘉致没有抬头,只淡淡开口。
“门关上。”
郗善辰反手合上门。
宗嘉致这才抬眼,视线先落在慕凌夕脸上,又扫过两人交握的手。
“倒是知道找个人陪着进来。”
慕凌夕:“……”
郗善辰神色不变,低声唤了一句:“爷爷。”
这一声叫得自然。
前些日子住在宗家时,两人已经见过不止一次。该问的,宗嘉致早就问过;该敲打的,也一句都没少说。
郗善辰和慕凌夕的婚事,本就是两家长辈共同认可的。如今在宗嘉致眼里,他早已不只是郗家的晚辈,更是慕凌夕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所以这会儿再见,宗嘉致也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随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慕凌夕苍白的脸上,语气顿时沉了几分。
“她是什么性子,你应该清楚。碰上家里的事,她从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她顾不上自己,你也由着她胡来?”
郗善辰侧眸看了慕凌夕一眼,语气平稳。
“这次是我疏忽了。”
慕凌夕眉心一跳。
“郗善辰。”
男人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只低声道:“以后不会。”
宗嘉致看了他片刻,显然对这个态度还算满意,脸色却没有缓和多少。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冷哼一声。
“以后她要是再把自己熬成这样,我连你一起训。”
郗善辰微微颔首。
“好。”
慕凌夕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当面交接了看管权。
她想抽回手,没抽动。
宗嘉致已经低下头,指节在病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来。”
慕凌夕只得走到床边。
病历放在第二轮治疗记录的位置。针刺方案、补液、镇痛、循环监测都写得清清楚楚,唯独用药栏中间空了一行。
那一行空白,比写上药名还要显眼。
宗嘉致抬眸看她。
“你自己说,还是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慕凌夕沉默两秒。
“我用了研究院那支药。”
傅炎博呼吸一滞。
虽然早有猜测,可真正听她承认,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宗嘉致脸上没有意外。
“剂量。”
“标准试验剂量的三分之一,按体重重新折算过。”
“给药时间。”
“第二轮处理后四十分钟。”
“给药前做了什么评估?”
慕凌夕没有迟疑。
“血压、心率、血氧和体温稳定;复查血红蛋白没有继续明显下降;肝肾功能、凝血和电解质没有出现给药禁忌。影像上没有进行性出血,也没有新的压迫征象。”
宗嘉致继续问:“为什么用?”
“她当时意识反应越来越弱,镇静减量后也没有改善。常规支持治疗能稳住循环,却不能解释神经反应继续下降。我判断继发性水肿和炎症反应还在加重。”
“所以你就拿她试药?”
宗嘉致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病房都静了下来。
慕凌夕指尖微微收紧。
“不是试药。”
她抬眸,迎上宗嘉致沉下来的目光。
“那支药已经完成前期安全性观察,只是还没有进入公开临床。它不能修复神经,也不能让人立刻站起来,但可能减轻部分继发性损伤。我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宗嘉致盯着她。
“没有更好的选择,和你有资格绕开记录,是两回事。”
慕凌夕没有反驳。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宗嘉致冷声道,“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只留一行空白。药用了,就必须记录。剂量、时间、批次、可能出现的不良反应,一样都不能少。你怕家里人拦你,可以;怕我骂你,也可以。但病历不是拿来替你藏事的。”
慕凌夕垂下眼。
“是我错了。”
傅炎博站在一旁,也低声道:“宗老,这件事我有责任。我知道她用了药,却没有及时补全记录。”
你当然有责任。”宗嘉致看着傅炎博,语气依旧沉稳,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乱,你也跟着乱?”
“她可以冲动,你也陪着她冲动?”
“你们两个,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医生,就没人想着先把记录补完整?”
傅炎博被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宗嘉致重新低下头,把昨夜的生命体征曲线、补液量、尿量和实验室结果一项项看完。
他看得很慢。
不是只看某一个数值,而是把所有变化放在时间轴上重新对照。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剂量没有超出安全范围,给药前的评估也算完整。从目前的数据看,没有出现明显的过敏、循环抑制或肝肾损伤。”
慕凌夕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一点。
宗嘉致却立刻看了她一眼。
“别急着松气。”
“现在没出事,不代表你这一步就做得对。后面至少四十八小时,血压、心率、血氧、体温、尿量、凝血和肝肾功能都要连续盯。研究药的不良反应,不一定在给药后立刻出现。”
“明白。”傅炎博立刻应声。
宗嘉致又看向慕凌夕。
“至于她的神经情况,别只盯着所谓的‘反射增强’。”
慕凌夕眸色微凝。
宗嘉致伸手,轻轻掀开被角,对慕凌欢的双下肢做了简单检查。
他先观察足部皮肤颜色和温度,又检查末梢循环,随后依次测试疼痛刺激、浅感觉和关节位置变化。
慕凌欢没有醒。
右足足趾在刺激下出现了极轻的回缩,左侧反应更弱,而且并不稳定。
宗嘉致收回手。
“这种回缩可能只是脊髓水平以下的反射,也可能受疼痛、药物和水肿变化影响。它能说明情况没有彻底坏下去,却不能直接证明神经通路已经恢复。”
慕凌夕点头。
“我知道,所以记录里只写了被动反应,没有写功能恢复。”
宗嘉致的脸色这才稍微缓了一点。
“还算没糊涂到底。”
他转头看向傅炎博。
“后面每天固定时间做完整神经评估。意识清醒后,再查双下肢肌力、感觉平面和自主控制,结果必须能重复,不能凭一次动作就下结论。必要时让脊柱外科、神经外科和康复科一起会诊。”
傅炎博点头,“我马上安排。”
“还有。”宗嘉致沉声道,“她现在虽然醒了,但身体还没缓过来,清醒的时间不会太长。困了就让她睡,别一群人围着她说话,也别为了确认反应反复把人叫醒。”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些。
“现阶段先把呼吸、循环、疼痛和感染风险稳住,定时翻身,防压伤,也要评估血栓风险。至于什么时候能坐起来、什么时候开始康复训练,要看脊柱稳定情况、神经评估和后续影像,不是谁心里着急,就能擅自往前赶。”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目光直直落在慕凌夕身上。
显然,这话就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慕凌夕:“……”
“师父,我没打算现在让她下床。”
“你最好没有。”
宗嘉致把病历合上,站起身。
“人能短暂醒来,是好事。但能醒、能听懂、能稳定维持意识,是三件事;能感觉到腿、能主动活动、能站起来,又是另外三件事。一步一步看,谁都不许替她提前宣布结果。”
慕凌夕低声应道:“明白。”
宗嘉致这才走到洗手池前,洗手、消毒。
他没有立刻取针,而是先重新看过影像,又确认慕凌欢目前的用药和凝血情况。
确定没有明显禁忌后,他才打开旧医箱。
针包边角已经磨得发亮,里面却收拾得极干净。
傅炎博下意识让开位置。
宗嘉致取针时,动作不快,也没有半点炫技的意思。
他选择的穴位不多,刺激也轻。
慕凌夕站在一旁,认真看着。
宗嘉致一边落针,一边道:“这几针是为了缓解疼痛和过度紧张,让她睡得稳一点。别指望靠几根针消水肿、修神经,更别拿监护仪上一次波动当疗效。”
傅炎博默默点头。
慕凌夕却忍不住道:“师父,我也没这么写过。”
宗嘉致瞥她一眼。
“我提前堵你的嘴。”
慕凌夕彻底不说话了。
十几分钟后,慕凌欢皱着的眉心慢慢松开。
监护仪上的心率仍在原来的范围内,只是波动比刚才小了一些。
宗嘉致没有把这点变化归功于针法,只让护士继续按原计划观察。
收针后,他重新替慕凌欢盖好被子。
“今晚我守第一轮。”
慕凌夕立刻开口:“爷爷,您刚下飞机,先去休息。我来。”
宗嘉致缓缓抬头。
“你再说一遍?”
慕凌夕顿了顿,换了一种说法。
“我在外面等。”
“不准。”
“爷爷——”
宗嘉致懒得再和她讲道理,直接看向郗善辰。
“善辰。”
郗善辰立刻应声:“爷爷。”
“把她带去睡觉。三个小时内,不准回来。”
慕凌夕脸色一变。
“三个小时太久。”
宗嘉致面无表情。
“那就四个小时。”
慕凌夕:“……”
郗善辰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笑意。
“好,我看着她。”
宗嘉致点了点头,显然对他的执行力很放心。
慕凌夕转头看向郗善辰。
“你到底站哪边?”
郗善辰握紧她的手,低声道:“站你这边,所以才带你去睡。”
慕凌夕还想说什么,宗嘉致已经冷冷补了一句。
“你要是再犟,明天的治疗记录你一页都别碰。”
这一句话,比什么威胁都管用。
慕凌夕闭了闭眼,彻底没了声音。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慕凌欢,最终还是被郗善辰牵着走出了病房。
门合上前,宗嘉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药物记录补全,一字都不许少。”
慕凌夕脚步微顿。
“知道了,爷爷。”
这一次,她没有再找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