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那一声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慕凌夕一直盯着屏幕,傅炎博未必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可慕凌夕听见了。
她收针的手停在半空,下一秒,视线已经落到屏幕上。
刚刚才压下去的那条曲线,像被什么重新拽了一下,缓慢,却清楚地往上浮。
心率上来了。
血压也跟着有一点波动。
这不一定是好消息。
可至少说明,她的身体没有完全沉下去。
傅炎博脸色微变,立刻上前:“疼痛反应?”
“先别动。”慕凌夕声音很低,“看瞳孔,末梢循环、呼吸、血氧都看一遍,镇静评分重新记一次。”
傅炎博应了一声,马上照做。
IcU里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输液泵规律地轻响,监护仪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着,像敲在每个人心口。
慕凌欢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白得厉害。氧气面罩下,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了一点,却没有挣扎,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更像是沉在很深的地方,被疼痛和刺激勉强拽出了一点反应。
慕凌夕俯下身,指腹压在她腕侧,另一只手沿着她小腿外侧轻轻试了试温度。
很轻。
轻得像怕碰疼她。
傅炎博压低声音:“要不要再打镇痛?”
“再等三分钟。”
傅炎博皱眉:“还等?她现在波动已经起来了。”
慕凌夕没有看他,目光仍旧停在慕凌欢脸上。
“现在立刻压下去,下一组神经反应就不好判断了。”
傅炎博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他知道慕凌夕不是狠心。
慕凌欢现在不是普通的术后苏醒。腰骶部受压、失血、术后水肿、神经传导受影响,再加上镇静镇痛药的作用,她身体给出的每一个信号,都可能被盖过去。
压得太早,看不清真实反应。
压得太晚,又怕应激把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冲散。
这中间的分寸,只能靠人盯。
一秒都不能错。
慕凌夕抬手,把慕凌欢额角那缕碎发拨开。
“凌欢。”
病床上的人没有睁眼。
只有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傅炎博看见了,呼吸顿时一滞:“她有反应。”
“嗯。”
慕凌夕没有露出喜色,也没有急着叫她。
她只是继续盯着屏幕。
不能急。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
门外,郗善辰隔着玻璃看见里面的动静,眉心也沉了下来。
他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可他太熟悉慕凌夕的表情。
她没有失控。
只是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只剩判断。
傅炎博在旁边报数:“一分钟,心率仍高,幅度不大。血压可控。呼吸稍快,血氧没掉。”
慕凌夕点头。
“继续。”
第二分钟,慕凌欢右脚的脚趾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很细微。
如果不是慕凌夕的手一直覆在她踝侧,几乎没人会发现。
那一瞬,慕凌夕眼底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松气。
也不是惊喜。
反而绷得更紧了。
“记录。”
傅炎博立刻低头写下时间。
第三分钟。
曲线没有再往上冲。
心率停在一个勉强能接受的范围里,血压也没有继续上扬。
慕凌夕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减轻刺激强度,补微量镇痛,别压太狠。”
傅炎博点头:“明白。”
药量调得很慢。
慢到像把一根悬在半空的线,一点一点放回去。
十几分钟后,监护仪上的数字终于重新落回可控范围。
慕凌欢没有醒。
但她给出了反应。
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傅炎博看着记录,低声道:“足底刺激下右足趾回缩比上一组清楚,疼痛刺激下也有反应,末梢温度没有再掉。”
慕凌夕垂眼看了一遍。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至少不像完全断了。”
这几个字落下,傅炎博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不像完全断了。
这话算不上好听。
却已经是眼下最需要抓住的希望。
慕凌欢后面能不能醒,能不能恢复,能不能重新站起来,都还要等后续评估。可只要不是最坏的结果,就还有往回拉的机会。
IcU门打开时,外面的冷气一下扑了进来。
郗善辰站直身体,目光第一时间落到慕凌夕脸上。
她脸色比刚才更白,眼神却还稳着。
“怎么样?”他问。
傅炎博跟出来,先替她开口:“刚才不是恶化,更像是刺激后有反应。短时间内有波动,但压住了。”
郗善辰眸色微动,看向慕凌夕。
慕凌夕摘下口罩,嗓音有些哑:“叫护士长过来,把今晚的记录频率再加密。后半夜镇静镇痛药每次调整,都要通知我。”
傅炎博皱眉:“你还要守?”
“嗯。”
“你……”
傅炎博刚开口,郗善辰已经抬手按住他的肩。
“我看着她。”
傅炎博扭头看他,眼神里写着怀疑。
郗善辰神色平静:“至少我能保证,她坐着。”
慕凌夕冷冷看了他一眼。
郗善辰又补了一句:“不保证她睡。”
傅炎博:“……”
他竟然觉得这已经算不错了。
医院的夜更深了。
走廊里没了家属的声音,只剩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木思彤其实也没有睡着。
她回到家以后,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扣下。
没过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重新拿起来。
她抱着被子坐了很久。
明明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却怎么都睡不着。
最后,她点开了和慕凌夕的聊天框。
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她想问慕凌欢是不是还疼,想问她有没有醒来的可能,也想问慕凌夕是不是还撑得住。
可那些话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最后又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知道慕凌夕很忙。
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一直追问。
可她心里就是放不下。
最后,木思彤还是发了一句。
【小一一,她今晚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快了点。
那几分钟被拉得很长。
长到她忍不住攥紧了被角,又松开。
终于,手机震了一下。
慕凌夕只回了一句。
【有反应了,暂时稳。睡觉,明天再来。】
木思彤盯着“有反应了”四个字看了很久。
紧了一整晚的心,终于慢慢松下来一点。
她把手机按在心口,轻轻闭上眼。
“有反应就好。”声音很轻。
医院里,慕凌夕坐在长椅上,终于低头喝完了郗善辰递来的半杯温水。
郗善辰把杯子接走,看了她一眼:“脸色很差。”
慕凌夕靠着椅背,闭了闭眼:“还撑得住。”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没回话。
走廊的灯亮了一整夜,白得有些刺眼。IcU门上的红色指示灯安静亮着,偶尔有护士进出,脚步声很轻,却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上。
郗善辰把外套搭到她肩上。
慕凌夕皱了皱眉,刚想拿下来,就听他淡声道:“你可以不睡,但别再把自己冻出问题。”
她动作停了一下,到底没有拒绝。
这一夜,IcU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出一次记录。
凌晨四点,慕凌欢的体温又轻微往上走了一点。
慕凌夕再次进了IcU。
这一次,她没有再施针,只是调整用药,又亲自检查了她背部受压区和下肢反射。
病床上的人依旧安静。
脸色苍白,唇色也淡,氧气面罩下的呼吸一下一下,轻得让人不敢错眼。
慕凌夕站在床边,垂眸看了她很久。
“凌欢。”她声音很轻,“别睡太沉。”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规律跳动。
傅炎博站在一旁,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疲惫,低声道:“你出去歇一会儿吧,这里我盯着。”
慕凌夕没动。
傅炎博皱眉:“再这么熬下去,你先倒。”
慕凌夕揉了揉眉心:“等她醒。”
“什么时候醒?”
慕凌夕看向病床上的人。
病房里安静得像还没有天亮。
可她知道,夜已经快过去了。
她低声道:“快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护士忽然抬头。
“慕医生。”
慕凌夕转眸。
护士压着声音,眼里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紧张:“病人刚才对声音刺激有反应。”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慕凌夕握着记录纸的手,终于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再叫一次。”
护士立刻俯身,放轻声音:“慕凌欢,能听见吗?”
病床上的人没有睁眼。
几秒后,她右脚的脚趾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几乎像错觉。
可慕凌夕看见了。
傅炎博也看见了。
“记录。”慕凌夕声音低得发哑。
傅炎博立刻低头写下时间。
天色彻底亮起来的时候,医院外开始有车辆声。
可IcU外的人,好像还停在那个漫长的凌晨里。
护士长按慕凌夕的要求重新排了记录表,连班次也做了调整。她看着记录单上密密麻麻的时间点,低声对身边的年轻护士说:“这几天都打起精神。慕医生不是挑剔,她是在替我们把风险提前拆出来。”
年轻护士点头,眼神里还有些紧张。
昨晚那场波动她也在场。
明明只是几组数字变化,可整个IcU里的气压都变了。她第一次真正明白,所谓“暂稳”并不等于没事。很多时候,危险就藏在那一点点上浮里。
慕凌夕在旁边听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把新记录表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每个时间点都没有遗漏。
郗善辰把早餐放到桌上。
“吃一点。”
慕凌夕没抬头:“等会儿。”
郗善辰把筷子递到她手边,语气很淡,却不容拒绝。
“慕凌欢还没醒,你要是先倒,里面就少了一个最能做决定的人。”
慕凌夕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话不算好听。
但有效。
她终于坐下,勉强吃了几口。
粥已经有些凉了。
她吃得很慢,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胃里空了一夜,刚咽下去时还有些发涩,可她还是逼着自己又吃了几口。
郗善辰见她终于吃了东西,才没有继续逼她。
“想什么?”
慕凌夕把勺子放下,抬眼看向IcU方向。
“想凌欢。”
郗善辰没有说话。
慕凌夕声音很低:“她以前最怕疼。”
他看向她。
慕凌夕垂下眼,像是又想起她被压在废墟下的样子。
那时候她明明疼得连唇角都抬不起来,却还是先把东西递给她,断断续续地说:“姐……你没事就好。”
她停了一下,指尖慢慢收紧。
“她这个人,最会装没事。”
郗善辰看着她,许久才道:“她会醒。”
“嗯。”慕凌夕低声应了一句,“她必须醒。”
上午七点半,慕凌欢再次对声音刺激有了轻微反应。
这一次,是慕凌夕亲自站在床边。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凌欢,听得见就动一下。”
病床上的人安静着。
慕凌夕等了几秒。
没有动静。
傅炎博低声道:“再等等。”
慕凌夕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慕凌欢露在被外的指尖。
那只手凉得厉害。
她掌心一点点收紧,声音比刚才更低。
“凌欢,别让姐白守一晚上。”
几秒后,慕凌欢右脚的脚趾很轻地动了一下。
傅炎博立刻低头记录。
“声音刺激后,右足趾轻微反应。”
他写完,顿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了一行。
【疑似熟悉声音诱发反应。】
这不能算确定。
也不能立刻当作清醒的迹象。
可至少说明,她还会被外界的声音牵住一点。
那就很好。
这个清晨,终于不再只是冷白的灯和冰冷的数字。
它多了一点能等来的希望。
慕凌夕把这条记录单独圈了出来。
她没有告诉外面的人太多,只说情况在往好的方向走。
现在还不能说得太满。
病情最怕的不是没有变化,而是刚看见一点希望,又被反复重新压回去。
她不想让任何人空欢喜。
也不敢让自己空欢喜。
可这一点点声音反应和足趾反应,已经足够让慕凌夕把那张记录纸多看了几遍。
她没说话,只是把笔帽扣上,又重新打开,在那一行时间旁轻轻画了个圈。
笔尖落下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只有指节泛着一点白。
傅炎博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他知道,这已经是慕凌夕能露出来的全部情绪了。
慕凌夕把记录纸放回去,又站在床边待了一会儿。
病床上的人依旧安静。
氧气面罩下,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凌欢。”她低声开口,“听得见就别偷懒。”
没有回应。
慕凌夕等了几秒,刚要转身,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点细微的动静。
她脚步一顿。
不是脚趾。
这一次,是睫毛。
慕凌欢的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慕凌夕俯身凑近,连呼吸都放轻了。
紧接着,氧气面罩里的白雾轻轻散开。
慕凌欢的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监护仪规律的滴声盖过去。
可慕凌夕还是听见了。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