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影大楼。
何越走进大楼时，前台姑娘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何导，韩总已经在等您了。”
“谢谢。”何越点点头，熟门熟路地朝电梯间走去。
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来中影。作为越光影业的创始人兼导演，与中影这样行业龙头的合作已成常态。但今天这次会面，多少有些不同寻常。
电梯停在十二楼。门开的瞬间，一个身影差点与何越撞个满怀。
“哎哟！”
清脆的女声响起，何越下意识伸手扶住对方。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脑后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不施粉黛，却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干净气质。
“师兄？”女孩看清何越的脸，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何越愣了愣，随即认出对方：“韩佳女？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爸的办公室，我在这儿不奇怪吧？”韩佳女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倒是师兄您，大驾光临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泡壶好茶等着。”
韩佳女，北电导演系大四学生，韩三评的独生女。何越在北电读研时，曾给本科班上过几次讲座，两人有过几面之缘。这姑娘继承了父亲对电影的敏锐，却又没沾染太多圈内的世故气，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才女。
“临时约的，韩总说今天上午有空。”何越解释道。
“那正好，我爸刚到了一批新茶，我这就去拿。”韩佳女说着，朝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小跑而去，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何越笑着摇摇头，走到挂着“总经理办公室”铭牌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进。”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电影相关的书籍、剧本和奖杯。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后，韩三评正拿着手机，眉头微皱。
看到何越，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继续对着话筒说：“...对，我明白你们的难处，但规矩就是规矩。如果每家发行方都要求特殊待遇，这个行业还怎么运转？”
何越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安静地等待。从韩三评的只言片语中，他大概猜到电话那头是谁——博纳的于东。最近发行方和院线之间的那点事，圈内人心知肚明。
“行，那就先这样。改天一起吃饭。”韩三评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这才转向何越，脸上露出笑容，“小何来了。等久了吧？”
“刚到，在门口还碰到了您女儿。”
“佳女那丫头，说是来给我送东西，结果一上午都在我这儿蹭茶喝。”韩三评嘴上抱怨，眼里却满是宠溺。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在何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最近怎么样？听说你那部新片杀青了？”
“上周刚结束后期，正忙着定档的事。”何越开门见山，“所以今天来，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爱在记忆消逝前》的发行计划。”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推开，韩佳女端着茶盘进来。她动作娴熟地给两人泡上茶，清新的茶香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武夷山的大红袍，我爸藏了小半年的宝贝。”韩佳女将茶杯递给何越，自己则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韩三评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转而问何越：“定在什么时候？”
“情人节。”何越说，“2月14日，周五。另外，《超速绯闻》打算放在八月，避开学期的尾巴，主打暑期档。”
韩三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进度怎么样？来得及吗？”
“《爱在记忆消逝前》已经成片，宣传物料这周就能出。赵丽影和柳亦菲的档期也协调好了，下个月开始跑宣传。”何越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自信。
“票房预期呢？”
“不会低于《革命夫妻》。”
韩三评喝茶的动作顿了顿。《革命夫妻》是何越去年执导的爱情片，最终票房3.7亿，是当年情人节档期的黑马。如果新片真能达到这个数字，在竞争日益激烈的市场里，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
“可惜了。”韩三评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
“可惜这片子不是中影投的。”韩三评直言不讳，“当初你拿着本子来找我，我一看阵容和题材，觉得风险太大。没想到啊...”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当初何越为《爱在记忆消逝前》拉投资时，找过中影，但被韩三评以“文艺元素太重，市场前景不明”为由婉拒。最后是何越自掏腰包，加上越光影业的全部流动资金，又拉了两个小投资方才凑够预算。
如今片子拍完，成片质量超出预期，韩三评自然是有些后悔的。
“市场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何越淡淡一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不是来炫耀的，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谈。
“韩总，关于发行的事，我听到些风声。”
韩三评抬眼：“什么风声？”
“发行方和院线的排片之争，好像愈演愈烈了。”何越斟酌着用词，“我听说，几大院线联合起来，要求提高分成比例，否则就压缩排片？”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韩佳女原本在一旁安静地泡茶，此刻也竖起耳朵。
韩三评沉默了几秒，忽然笑起来：“小何啊，你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不用担心，这事儿翻不起大浪。”
“哦？”
“院线方是强势，但他们忘了，这个行业的源头在内容，在片源。”韩三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中影手里握着多少项目？华谊、博纳、星美，再加上你的越光影业，贺岁档、春节档、暑期档的主要片子，都在我们这边。他们院线不放我们的电影，放什么？放老片子？放进口片？”
他越说越笃定：“再说了，中影自己旗下也有影院。真逼急了，我们自己的片子在自己影院放，看谁耗得过谁。”
何越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即接话。韩三评的逻辑听起来没错。
内容为王，片方掌握着电影这个商品的生产端，院线只是销售渠道之一。
但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记忆。
在那个时空，类似的争端发生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以双方的妥协告终，但博弈过程中，总有些小公司成为牺牲品。
“院线方也在联合。”
何越轻声说，“我听说，万达、大地、金逸这几家已经达成攻守同盟。如果他们真的一致行动，对任何一部电影的排片都可能产生决定性影响。”
“联盟？”韩三评嗤笑一声，“商场上的联盟，从来都是利益结合体。今天能结盟，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拆伙。小何，你还年轻，没见过九十年代那会儿，院线求着我们给片子的样子。现在他们翅膀硬了，就想反过来拿捏我们？笑话。”
何越看着韩三评脸上那种近乎盲目的自信，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再说。这位行业大佬在金字塔顶端待得太久，已经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他忘记了，市场是在变化的，权力的天平会倾斜，没有谁永远是不可替代的。
“希望如此吧。”何越最终只是这样说。
韩三评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而问起《爱在记忆消逝前》的具体宣传计划。两人又聊了半小时，何越起身告辞。
“师兄要走了？”韩佳女送他到办公室门口。
“嗯，公司还有事。”
“那片子定档的消息，什么时候公布？”
“就今天下午。”何越说，“越光会发正式的通稿。”
韩佳女眼睛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师兄，我爸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太当真。他这人就这样，顺风顺水惯了，总觉得什么事都能按他的想法来。”
何越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在学校拍作业的时候，跟几个院线经理的孩子打过交道。”韩佳女继续说，“听他们说，这次院线方是动真格的。国产电影票房年年涨，但影院的新建和运营成本也在涨。他们觉得分成比例不合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倒是看得清楚。”
“旁观者清嘛。”韩佳女笑起来，“再说了，我又不在中影上班，说话不用顾忌那么多。师兄，你的片子定在情人节，要是真赶上排片大战，恐怕会受影响。”
何越点点头：“谢谢提醒，我心里有数。”
离开中影大楼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何越坐进车里，对司机说了句“回公司”，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韩三评的自信，院线方的联合，还有那些在谈判桌上博弈的发行公司...这一切就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而他的《爱在记忆消逝前》，即将成为这张网中的第一条鱼。
当天下午两点，越光影业官方微博发布了一则简短的消息：
“由何越执导，赵丽影、柳亦菲领衔主演的爱情电影《爱在记忆消逝前》正式定档，将于明年2月14日情人节全国上映。当记忆开始褪色，唯有爱永恒不变。敬请期待。”
配图是一张概念海报——泛黄的老照片上，两个依偎的身影渐渐模糊，唯有中间一颗心形图案清晰可见。
消息发出不到十分钟，转发量破万。
“何导新片！终于等到了！”
“赵丽影+柳亦菲，这组合我太可了！”
“情人节必看清单+1”
“《革命夫妻》我就刷了三遍，这部肯定也不会差”
“只有我注意到导演和两位女主的关系吗？贵圈真会玩”
评论区的热议在意料之中。何越虽然年轻，但连续几部作品的成功已经奠定了他在业内的地位。赵丽影凭借去年的爆款剧集人气正旺，柳亦菲更是从小龙女时代就积累了大量粉丝。这样的主创阵容，想不引起关注都难。
但圈内人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越光这次很高调啊。”华谊兄弟的办公室里，王忠磊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对身旁的弟弟说。
“不高调不行。”王忠军从文件中抬起头，“情人节档期现在越来越抢手，提前大半年定档，就是在向院线方和竞争对手宣示主权。告诉所有人，这个档期我占了，你们看着办。”
“但现在的局势...”王忠磊欲言又止。
“院线和发行方的矛盾，跟档期竞争是两回事。”王忠军说得直白，“该争的还是要争。再说了，何越那小子精着呢，这时候高调定档，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
“试探？”
“试探各方的反应。”王忠军放下钢笔，“你看吧，这条消息出来，有多少人会坐不住。”
他话音刚落，秘书敲门进来：“王总，大地影院的林总来电话，邀请您参加今晚的聚会。”
王忠军和王忠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果然来了。”
越光影业的会议室里，何越正在看《超速绯闻》的粗剪版。手机震动起来，是助理李垌。
“何总，谈判会结束了。”
“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李垌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不太乐观。院线方的态度很强硬，坚持要提高五个点的分成比例，否则就从明年开始，对所有坚持原有分成的发行方实行排片限制。”
何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长安街的车流：“发行方这边呢？”
“中影、华谊、博纳这几家都明确反对。但...”李垌顿了顿，“银都机构的陈总发言了。”
“说什么？”
“他说，理解院线的难处，电影市场要健康发展，需要上下游共同努力。还提到，银都正在筹备的几部片子，愿意和院线方‘单独沟通，寻求双赢方案’。”
何越的眉头皱了起来。
银都机构，港城老牌电影公司，虽然近年来声势不如从前，但在合拍片领域仍有不小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握着一张王牌——《一代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