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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曹渊,语气严肃:“你如今状态不稳,体内力量虽初步共存,但极为脆弱敏感,极易受刺激再次失控。

而郡府中那‘东西’,对你而言,如同烈火之于滚油。

在没有弄清其底细,做好万全准备之前,

绝不能贸然靠近郡治,更不能让王弼及其背后之人察觉你已恢复神智,且怀疑到郡府头上。”

曹渊沉默。

他知道张云说的是对的。

方才仅仅是回忆靠近郡府时的感觉,就让他体内的毁灭之力隐隐躁动。

若再靠近,甚至直面那“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打草惊蛇,让郡守有了防备,甚至销毁证据,再想查明真相,为那些无辜者讨回公道就难了。

“那……我们该如何做?”曹渊沉声问。

让他放过可能残害无辜,更险些让他彻底沉沦的元凶,绝无可能。

张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似乎在飞速思索。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明面上,我们按兵不动,甚至……示弱。”张云缓缓道,

“侯爷受伤,你需要‘静养’,我消耗过度,霍沉等人也需休整。

我们可以借暂留驿馆养伤为名,麻痹王弼。

他做贼心虚,必定会多方打探,甚至再次试探。

我们正好可以暗中观察,收集证据。

侯爷可凭钦差身份,召见王弼,询问‘山鬼’后续,地方治安,乃至……询问郡府对近期人口失踪案的看法,旁敲侧击,观察其反应。”

“暗中呢?”曹渊追问。

“僰道县是重要线索所在,王弼是关键人物。

他虽然可能只是棋子,但必定知道不少内情,甚至可能直接经手某些事情。

我们先从他入手。

他书房附近能引动你体内力量,其宅邸或隐秘之处,或许藏有线索,甚至与那‘东西’有直接关联的器物。”

“而我,”张云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县衙的方向,“需尽快恢复一些力量。

之后,我会设法潜入县衙,一探究竟。

我的‘能力’,更适合探查。

同时,侯爷可遣可靠之人,持钦差符节,以巡查地方,

慰问边民为由,

前往郡治武阳,暗中查访郡守动向及郡府异常,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不行!”曹渊断然反对,声音因急切而提高,

“你伤势未愈,县衙内情况不明,必有防范,甚至可能有针对异人的布置,太危险了!要去也是我去!”

“你不可靠近!”张云语气斩钉截铁,

“你体内的力量就是最大的变数。况且,探查非你所长。至于危险……”

他看向曹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坚定,

“守夜人,何时惧过危险?

况且,若不弄清那‘东西’的底细,找到其与郡守关联的证据,你永远如芒在背,我们所有人,也永无宁日。

王弼这里,是离我们最近,也最可能突破的口子。”

曹渊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他知道张云说的是事实。

那股能引动他体内毁灭之力的未知存在,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除不快。

而张云的能力,在隐匿,探查,以及应对突发危机方面,确实是最佳人选。

只是……让他看着同伴为自己再次涉险,心中实在难以平静。

“此事,还需与侯爷商议。”张云看出曹渊的挣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侯爷老成谋国,或有更稳妥的计较。

当务之急,是你我必须尽快恢复。

尤其是你,曹渊,你必须尽快适应,稳固与体内力量的新平衡。

这不仅是自保,也是在关键时刻,我们能握在手中的一张底牌。”

曹渊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与无力感,缓缓点头:“我明白。我会尽力。”

两人不再说话,室内重归寂静。

曹渊重新闭上眼,

尝试以更主动的方式,去“沟通”意识深处那片暗红色的海洋,去理解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去学习如何在不引爆的前提下,

引导那一丝毁灭之力。

而张云,也再次沉入调息,争分夺秒地恢复着几乎枯竭的精神力。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又亮了一些。

浓雾开始缓缓流动,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鸡鸣犬吠,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僰道县,这座隐藏在群山与迷雾中的边城,在经历了血腥杀戮与诡异力量碰撞的一夜后,又将迎来怎样的白昼?

县令王弼,在这张可能由郡守编织的巨大阴谋之网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郡府之中,那能引动毁灭之力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重重迷雾,依旧笼罩在驿馆上空,也笼罩在张骞,张云,曹渊,以及刚刚苏醒,却已身陷更大漩涡的守夜人心中。

天色渐明,驿馆内却无人有睡意。

霍沉安排了警戒,又亲自带人将尸体彻底处理干净,尤其抹去了那被“抹杀”的杀手的最后痕迹。

衙役们被严令封口。

张骞回到自己房中,没有休息,而是铺开竹简,提笔疾书。

他将今夜之事,曹渊苏醒,以及曹渊所述关于郡府与王弼的疑点,以密语形式简要写下,封入特制的铜管。

同时,他也开始思考,如何以钦差身份,从王弼这个可能的突破口入手,查探郡守之事。

曹渊与张云在内室调息。

驿馆外,侥幸逃脱的矮小老者和夷人老巫师,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而那四名黑衣杀手的同伙或幕后主使,也暂时没了声息。

县衙,后宅。

王弼同样一夜未眠。

他脸色惨白地在书房中踱步,宽大的官袍下摆沾满了灰尘也浑然不觉。

钱四海死了,他纠集的那群乌合之众几乎全军覆没,连高价请来的那几个据说手段非凡的“奇人异士”,也一死两逃。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他后来派去,准备趁乱“了结”后患的四名精心培养的死士,

竟然也折了一个,而且是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无存!

据逃回的三人语无伦次的描述,

那“山鬼”非但没死,

反而“醒”了,还用了一种闻所未闻的恐怖手段,瞬间抹杀了一人!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王弼低声咒骂,心慌意乱。

他原本打算借刀杀人,把水搅浑,最好让“山鬼”和博望侯的人同归于尽,或者让夷人背锅,自己摘干净。

没想到,张骞身边那个看似文弱的青衣年轻人,竟有那般鬼神莫测的手段,而“山鬼”更是突然苏醒,展现出了更加恐怖的力量。

现在,张骞等人肯定已经起了疑心。

曹渊醒了,他会不会记得什么?

会不会说出那晚在县衙附近的感应?

王弼越想越怕,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样式古朴,非金非木的黑色盒子。

盒子不过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扭曲的,令人望之生厌的符文,入手冰凉,隐隐散发着一股阴邪的气息。

他不敢打开,只是隔着盒子,都能感觉到其中传来的,令人心悸的脉动。

这盒子,是郡守大人数月前秘密遣心腹送来的,让他“妥善保管,必要时或可驱邪避凶,稳固地方”。

当时他只觉此物邪门,但郡守之命不可违,且对方暗示此事关乎郡守乃至更高层的大计,他只得收下,藏于书房密室。

难道……难道曹渊的失控,就是因为靠近了这个盒子?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如果博望侯查到这个盒子……如果郡守大人知道他办事不力,还惹出这么大乱子,

甚至可能牵连出那件事……

王弼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大人,大人!”门外传来心腹管家压低的声音,带着惊慌,

“驿馆那边传来消息,博望侯遣人来报,侯爷伤势无碍,

但随行的曹校尉伤势反复,那张云先生也损耗过度,需在驿馆静养数日,请大人安排医官和所需药材,

并……加强驿馆周边守卫,以防再有不测。”

王弼手一抖,差点将黑盒子摔在地上。

静养数日?加强守卫?

这分明是警告,是试探!

张骞这是在告诉他,他们暂时不会走,而且对昨夜之事,对县衙,甚至对更多,已经起了疑心!

“知道了……”王弼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干,

“去,按侯爷吩咐,将城中最好的医官请去,所需药材,从县衙府库中支取,挑最好的送去。

再……再调一队县卒,不,两队,去驿馆外围‘保护’侯爷安全,没有侯爷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驿馆百步之内!

包括……包括我们的人!

还有,速去备一份厚礼,以本官名义,慰问侯爷及诸位义士!”

“是,大人。”管家应声而去。

王弼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手中的黑盒子如同烙铁般烫手。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进退维谷。

交出盒子,向博望侯坦白?

且不说博望侯信不信,就算信了,自己勾结夷人,掩盖命案,私藏邪物,谋害钦差……哪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郡守大人也绝不会放过他!

不交?

那“山鬼”和神秘的张云,就像两把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还有博望侯……那可是持节钦差,天子使者!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王弼抱着头,痛苦地低语。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他惊惶无措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困兽。

而驿馆中,曹渊缓缓睁开眼,望向县衙的方向,暗红色的纹路在他手臂上一闪而逝。

他体内那股毁灭的力量,似乎隐隐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低沉而危险的脉动。

...

犍为郡,郡治武阳。

相较于地处边陲,多山崎岖的僰道,

武阳城地处蜀中平原边缘,沱江与长江交汇之地,水陆通畅,商贾云集,城池规模与繁华程度远非僰道可比。

高耸的夯土城墙在晨曦中显出灰黄的轮廓,

垛口整齐,旌旗林立。

城内街道纵横,闾里俨然,虽不及长安洛阳的恢弘大气,

却也透着一股西南重镇独有的勃勃生机与混杂着鱼盐,茶叶,锦缎和牲畜气味的市井喧嚣。

郡守府坐落在武阳城东北角,

占据着城中最为开阔平整的地块。

府邸并非新建,而是在前朝一处官署的基础上扩建修缮而成,占地广阔,庭院深深。

朱漆的大门虽略显陈旧,

但铜钉锃亮,石狮威严,门楣上高悬的“犍为郡守府”匾额,铁画银钩,气势沉雄。

门前有披甲执戟的郡兵肃立,目不斜视,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官家威仪。

与门前的肃穆相比,

郡守府深处,

一间僻静的书房内,气氛却显得格外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压抑的诡谲。

书房宽敞,但窗户紧闭,只开了一扇透气的高窗,光线昏暗。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檀木书架,陈列着竹简,帛书,卷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书卷气息,

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清冷沉郁的香料味道。

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行走无声。

郡守陈澄,此刻正背对着房门,站在一面几乎占据整堵墙壁的巨幅舆图前。

舆图绘制精细,山川河流,郡县乡亭,关隘道路,乃至主要的夷人部族聚居地,都标注得颇为详尽。

陈澄的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素色锦带,未戴冠冕,

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着头发,背影看起来颇有几分文士的儒雅。

然而,当他缓缓转过身时,那张脸却与儒雅二字相去甚远。

陈澄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颜色偏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珠颜色比常人稍浅,呈一种淡淡的褐色,看人时目光平静无波,

甚至有些涣散,仿佛神游物外,

但偶尔眸光流转间,会闪过一丝极快,极锐利,如同鹰隼般的光芒,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气质很复杂,既有久居上位的沉稳,又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沉静,

但在这沉稳与沉静之下,

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疏离感,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浸淫于某种隐秘学问而沾染的阴郁气息。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鸡蛋大小,色泽温润的墨玉印章,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印钮上蟠螭的纹路,目光落在书房中央垂手肃立的一名中年文士身上。

这文士穿着郡府长史的青黑色官服,头戴进贤冠,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

唯有一双眼睛,眼皮微垂,目光内敛,显得格外谨慎小心。

他是郡守陈澄的心腹,长史周明,掌管郡府文书机要,是陈澄在犍为郡经营多年的得力臂助。

“这么说,”陈澄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干涩的质感,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

“僰道那边,王弼失手了。

钱四海死了,他找的那些江湖草莽,夷人巫师,也折损殆尽。连你派去‘协助’善后的那几个人,也丢了一个?”

周明头垂得更低,恭声答道:

“是,府君。

据逃回的人禀报,博望侯身边有一青衣年轻人,手段诡异莫测,疑似懂得操控时序的方外之术。

而那‘山鬼’……也于昨夜突然苏醒,展现出……一种匪夷所思的湮灭之力,瞬间抹杀了我们一名好手,尸骨无存。

博望侯似乎起了疑心,已借口随从伤重需静养,暂留僰道驿馆,并要求县令王弼加强护卫,供应医药。”

“时序……湮灭……”陈澄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依旧平静,但摩挲玉印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

“看来,我们这位持节的博望侯,并非只是寻常使臣那么简单。

他带来的,也并非普通护卫。

‘山鬼’……果然是‘钥匙’,或者说,是‘容器’么?

比预想的,还要有趣。”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而非昨夜惊心动魄的厮杀和那令人闻之色变的诡异力量。

周明小心翼翼地问道:

“府君,王弼胆小如鼠,恐怕经不住博望侯探查。那黑盒……是否要立即处理掉?还有那些……痕迹。”

陈澄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案后,缓缓坐下。

书案宽阔,上面除了笔墨纸砚,还摆放着几卷摊开的竹简,以及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香炉,

炉中正升起一缕笔直的青烟,散发出清冷的香气。

他拿起一份竹简,似乎随意地翻阅着,半晌,才淡淡道:

“王弼此人,虽不堪大用,但胜在听话,且熟悉夷情,在僰道还有些根基。

此刻处置他,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博望侯是聪明人,没有确凿证据,他不会轻易动一个朝廷命官,何况还是持节钦差,更需顾忌影响。”

他放下竹简,目光落在周明身上:

“黑盒不能动。

那东西……是‘祭坛’感应最强烈的信物之一,也是将来‘接引’必需的器物。

王弼那里,暂时还算安全。至于痕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传令给南安,资中,江阳三县县令,

还有朱提,堂琅那边的‘朋友’,

最近半年所有相关的‘物料’转运,‘祭品’处理,全部暂停。

所有相关人证,物证,记录,

按丙字第三号预案,

彻底清理。

尤其是与郡府有关的任何线索,必须抹除干净,不得留下任何把柄。”

“丙字第三号预案……”周明心中一凛。

那是最高级别的清理方案,意味着所有直接参与,经手甚至可能知晓内情的中下层人员,都要被“处理”掉,

相关地点要焚毁或伪装成意外,所有文书记录要彻底销毁。

这是要断尾求生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还有,”陈澄继续说道,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通知我们在成都刺史府的人,设法将博望侯在犍为遇袭,滞留不归的消息,用恰当的方式递上去。

重点是……博望侯随行之人手段酷烈,行事诡异,疑似与方外妖邪有染,且在僰道擅杀地方耆老,恐激起民变,夷变。

另外,再给长安那边去信,用老渠道,

就说……

蜀中近日有妖人借地动之机,

假托‘山鬼’之名,行聚众惑乱,戕害生灵之事,疑与当年太平道余孽有关,博望侯或受其蒙蔽,请朝中诸公明察。”

周明听得背后渗出冷汗。

这是要将水彻底搅浑,将博望侯及其随行打成“妖邪同党”,至少也是“行事乖张,激化矛盾”,

同时将“山鬼”之事定性为“妖人作乱”,撇清郡府关系,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此计甚毒,但也极为有效,尤其是在这信息闭塞,交通不便的边郡,话语权很大程度上掌握在地方官手中。

“那……博望侯本人,以及他身边那几人,该如何应对?”周明问道。

陈澄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张骞是聪明人,没有证据,他动不了我。

但他毕竟是持节钦差,天子使者,不宜公然撕破脸。

传令王弼,让他好生‘款待’博望侯一行,一应所需,尽量满足,但务必‘保护’好,勿使其随意走动,

尤其是……不要接近郡治方向。

至于他身边的奇人异士……”陈澄眼中那丝锐利的光芒再次一闪而过,

“那个青衣张云,疑似掌握时序之力,颇有些门道。

还有那‘山鬼’曹渊……他能苏醒,并控制那股力量,倒是个意外。

或许……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有‘价值’。”

他看向周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派人盯紧他们,一有异动,随时来报。

另外,让‘影傀’去一趟僰道。

不必接触,不必动手,只需远远观察,尤其是注意那曹渊的动向,以及他体内‘那个东西’的反应。

我要知道,他究竟‘掌握’到了什么程度,以及……他对‘祭坛’的感应,有多强烈。”

“影傀?”周明微微一惊。

那是府君麾下最神秘,也是最令人畏惧的力量之一,非到紧要关头,绝不会动用。

看来府君对那“山鬼”曹渊,不是一般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