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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观测站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沐心竹醒了之后没有立刻起来。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和远处主引擎的低鸣声混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节奏的乐器在各自弹奏。

窗台上那盆小分株苗在雨水冲刷过的光线里显得更绿了一些,

叶脉里的荧光在阴天的光线中更明显。

时也来敲门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衣服。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面。

面条是挂面,汤底是清水,撒了一小把莫雨珊寄来的茶干碎末。

他把其中一碗递给她,碗底是温热的,汤面还在冒白气。

“今天不下井。”他说,“雨太大。矿道里湿气重,根须会滑。”

“那你今天做什么。”

“带你看点东西。”

他们坐在观测站一楼吃面。

张北望还没起来,郭大年昨天送过来的油条还放在桌上,用油纸包着,边缘已经有些凉了。

时也把油条拆开,掰了一截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吃完面之后他带她去了铁锈镇。

雨还没有停,但小了一些。

砂石路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深了一层,踩上去不再扬起灰尘。

她把外套的帽子戴上,他没有戴帽子,雨落在他头发上,在发梢凝成极小的水珠。

铁锈镇的旧火车站还是一样。

郭大年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膝盖上搭着那条褪了色的毛毯,手里捧着一杯浓茶。

他看了两人一眼,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进去。

时也带她走进了档案馆最里面的那间储藏室。

书架上一排排档案盒码得整整齐齐,从最早的那些勘探报告到最新的观测日志,

按年份排好,像一段从过去到现在的时间线。

他在最里面那排书架前停下来,从上面取下一个旧的档案盒。

盒子不大,木质已经有些发暗,边角用铁皮加固过。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旧照片,还有一些泛黄的纸片。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沐心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照片。

第一张是矿区的旧貌。

矿渣堆没有现在这么大,矿道入口的铁架门还是崭新的,门框上挂着“安全生产”的横幅。

第二张是一些人在矿道入口的合影。

她认出了年轻时的郭大年、张北望、苦和泰,还有一个人,

她没见过,但那人的眉眼让她觉得很熟悉,像是时也的某种镜像。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些五官的棱角确实和时也有重合的部分。

“这是你爸。”他说。

她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的是另一个人。

“嗯。”他拿起那张照片,对着光看了看,

“他刚进矿业协会那年拍的。那时候还没下井,头发还是黑的。”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这是你爸”。她知道他知道。

他只是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这件事,所以讲出来的时候才会这么轻,

在跟她说一件不需要过多解释的事情。

他把那张照片放在旁边,又拿起另一张。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扎着麻花辫,穿着旧工装,站在矿业协会温室里,手里捧着一盆分株苗。

盆很小,苗也很小,只有几片叶子,但叶片上有一层极淡的荧光,在黑白照片上看不出来。

“这是你妈。”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因为她看到了。

“嗯。”他把那张照片放回盒子里,“苦师傅说,

她每年都要从矿区的分株苗里挑几棵最好的,移栽到教会后院。她说那里有阳光。”

沐心竹站在他旁边,没有伸手去碰那些照片。

她只是看着他把它们一张一张放回盒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她问。

“来过。”他把盒子合上,放回书架,“一个人来的。”

她没有问“为什么一个人来”。她大概猜到了。

有些东西一个人看的时候更容易消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安静地看着它。

他们从档案馆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砂石路被冲刷得很干净,路面上那些细小的碎石在雨后反着光,像一层极薄的云母层。

郭大年还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茶已经喝完了,空杯放在扶手上,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们没有叫醒他,从旁边绕了过去。

走回观测站的路上,砂石路两侧的野草被雨水冲刷过之后显得更绿了,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在午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中一闪一闪。

“时也。”沐心竹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嗯。”

“你爸下井之前,有没有跟你妈说过什么。”

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

但他沉默了一小会儿。

“苦师傅说,他下井那天早上,她站在矿道入口,没有跟过去。

就站在铁架门下面,看着他走进去。他没回头,她也没喊。”

他顿了顿,“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没喊,她说,他答应了会回来。不用喊。”

他讲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他们继续沿着砂石路走回观测站,两双靴子踩在被雨水浸透的路面上,

一前一后的步调渐渐重叠到一起,发出同样节奏的闷响。

那天晚上,雨没有再下。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把湿漉漉的矿渣堆照得发亮。

沐心竹坐在观测站门口那把旧折叠椅上,没有喝东西。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时也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她,只是一起坐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远处工艺车间的灯光还亮着,主引擎的低鸣声一如既往地平稳。

矿道入口的黑暗吸走了大部分月光,但在入口边缘,

能看到几根细根须从洞口探出来,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明天我要回去了。”她说。

“我知道。”

“下次来,那三棵苗应该又长高了一些。”

“嗯。”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侧头看她。

但过了一小会儿,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没有扣住,只是搭着,

像两棵相邻的树的根须在地下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继续往深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