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心竹下井的时候,光河的水温让她愣了一下。
不是烫,也不是凉,是一种很妥帖的温热。
像是有人提前烧好了水,倒进池子里,试过温度,然后等她来。
她在光河岸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流从指缝间滑过,带着一种黏滑的触感。
她以前下过井,但那是在黑鸦大学的任务里,跟着温岚和时也去钢铁之森的那一次。
那时候光河还没有这么暖。
时也走在她前面,在岔口处停下来等她。
他没有催,只是靠在一处根须较少的洞壁上,头灯的光束垂向地面,
把自己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和下巴。
他似乎在等她适应这种节奏——矿道里的节奏,光的节奏,水的节奏。
她从河边站起来,跟上他。
“水比以前暖了。“她说。
“嗯。树苗的根越长越深,光河的水温就越高。
“他顿了顿,“苦玉说,再过几个月,也许能在河边种东西。
不是矿渣堆上种,是种在河岸上。河水渗进土里,土就会变暖。“
“种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花,也许是树。“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要种点会发光的东西吗。“
她记得这句话。
是在特训营的最后一晚,她打电话给他的时候说的。
她说特训营的操场太暗了,要是能种点会发光的东西就好了。
那时候她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记住了。
他们在光河岸边走了一段路。
矿道在这里分出一条很窄的岔口,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洞壁上的根须比主干道更密,有些已经从岩壁上垂下来,像极细的帘幕。
时也侧身走进去,沐心竹跟在他后面。
她的肩膀碰到了一根根须,根须轻轻晃动了一下,
表面亮起一圈极淡的荧光,像被人碰醒的萤火虫。
“这条岔口通向哪。“她问。
“一个新发现的支流。树苗的根从这边分出去的。
“他停下来,用手拨开垂下来的根须,“白奇说,这条支流会通到更深的地方去。
七百米以下。
那里是树苗根须最前端。“
沐心竹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岔口深处。
头灯的光束照不了太远,被根须和雾气吞没了,看不清楚。
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气息从深处涌出来,
带着光河特有的甜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呼吸。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了。不是害怕,是觉得不需要。
她来矿区不是为了走完每一条岔路,只是来看看他,看看那朵花,看看那条河。
那些更深处的东西,留给树苗自己去走就好。
“回去吧。“她说。
时也没有多问。他转身,侧身从岔口退出来,她跟在他后面。
两人沿着光河岸边往回走,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矿道里轻轻回荡。
回到观测站的时候是下午。张北望正蹲在苗圃隔间里,拿一根细铁丝给那棵分株苗搭架子。
那朵花还在,花瓣边缘的金色光纹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看起来比早上又盛开了一些。
花心处有一点极小的暗绿色凸起,像是刚开始成形的种子雏形。
他抬头看到两人从矿道方向走回来,什么也没有问,
只是把细铁丝往旁边挪了挪,多留出了一截空间。
“花谢了之后,种子会自己掉下来。“他说,“掉在土里,第二年春天就能发芽。
到时候这一片都能种上。“
时也在苗圃隔间门口蹲下来,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朵花,花瓣边缘的金色光纹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他想伸手去碰一下花瓣,但手指悬在半空中,又收回来了。
沐心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指。
她看到他指节上缠着的那一小圈创可贴,是新的,还没有沾上矿尘,边缘整齐,像刚贴上不久。
这一圈的创可贴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用的总是同一款,灰白色,撕得歪歪扭扭。
但这圈是浅蓝色的,边缘剪得很整齐,像有人认真给他贴好的。
她没有问是谁贴的。
也许他自己贴的,也许是苦玉,也许是方屿。
她只是记住了那道浅蓝色的痕迹,像记住矿道里某段洞壁上的编号石刻一样。
那天晚上,方屿从铁锈镇回来,带了一小包药酒泡过的草药。
他把药包放在观测站一楼的桌上,看到沐心竹坐在桌边翻一本旧笔记,脚步顿了一下。
“沐心竹。“
“方老师。“
方屿在她对面坐下,把药包往她那边推了推。“给时也的。
他的肩膀最近又疼了,老毛病。热敷一下能好点。“
沐心竹低头看着那包草药。油纸包着,边缘折得很整齐,和他平时的风格一模一样。
“他肩膀怎么了。“
“以前留下的旧伤。在红太阳的时候就有了。
“方屿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段已经验证过的数据,“后来在神域里又加重了一次。
平时不碍事,天气转凉的时候会酸。
最近矿区雨水多,应该是又犯了。“
沐心竹没有接话。她只是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她在他身边待了那么久,见过他受伤,见过他流血,
见过他心脏被洞穿之后还能笑着跟她说“没事”。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因为肩膀疼而皱眉。
他大概不会在她面前皱眉。
他总是在她面前把那些不舒服的地方藏起来,像把旧伤藏进外套袖口下。
她把药包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油纸是凉的,纸面上还有方屿从铁锈镇带过来的夜风温度。
“我拿给他。“她说。
方屿点了点头,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回房间。
拐杖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沐心竹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包药,过了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时也在矿道里伸手去碰那朵花、又收回去的动作。
他大概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伸出手,伸到一半,收回去。
但她不想让他收回去。
第二天早上,她去找时也的时候,他已经下井了。
苦玉说他去了光河上游,要测一组新支流的以太浓度,大概中午才能上来。
她把那包药放在他床头柜上,和那盆小分株苗放在一起。
药包旁边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方老师说天气转凉的时候敷一敷。沐心竹。“
写完她把笔放下,站在他房间里,看着那盆小分株苗。
苗很小,叶片只有三四片,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但叶脉里的荧光很亮,亮到即使在晨光中也能看清那些细密的纹路。
它在长,很慢,但确实在长。
她想到他每天回到这个房间,看到这盆苗,大概也会像她看着它一样,
感觉到那种“还在长“的安定感。不
需要急,不需要赶,只要根系还在地下延伸,叶子就会一片一片地长出来。
她从房间里出来,关上门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张北望已经在苗圃隔间里了,坐在那把旧折叠椅上,手里捧着那杯浓茶。
那朵花已经完全盛开了,花瓣比昨天展开得更大,边缘的金色光纹在晨光中像一圈极细的火焰。
花心处那点暗绿色的凸起比昨天更大了,大概再过几天就能看到种子的雏形。
“它会结多少颗种子。“沐心竹在隔间门口停下来。
张北望想了想。“不知道。但这是第一朵,不会太多。
也许三四颗,也许五六颗。
但足够了。
一颗种子能长成一棵树,五六颗种子就能长成一小片林子。“
沐心竹站在那里,看着那朵花。
她想起时也在矿道里说的那句话:“你不是说要种点会发光的东西吗。”
他记住了。
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了一个多月,记到花开了,记到种子快要结出来了。
她想等他回来,把这些话说给他听。
不是用消息,不是用纸条,是面对面地,看着他的眼睛,
告诉他——我说过的话你记住了,谢谢你。
但她没有等。
她走回观测站二楼,坐下来,打开那本特训营的训练笔记,开始写下一周的课程计划。
窗外阳光很好,苗圃里那朵花在晨光中轻轻摇晃。
她知道他会回来的。他每次下井都会回来。
她只需要在他说好的时间之前,先把自己的事做完。
这样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就空着时间可以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