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奇在旧仓库里对着屏幕坐了一整天。
他把核心心跳停止以来的所有数据重新跑了一遍,把树苗根须的生长曲线、
分株苗的发光强度、根须黏液的活性数据、光河水位的变化、
矿区外围以太浓度的波动,全部放在同一个模型里跑。
模型跑了好几个小时才出结果。
结果出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何小叶从矿道里上来,路过旧仓库,看到白奇坐在里面发呆,推门进来。
她身上还穿着工装,脸上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矿尘,手里拿着那本培训手册。
“白奇,你怎么了。”
白奇把屏幕转向她。“你看这个。”
何小叶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个模型输出的结果。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三维图,图上标着树苗根须的走向、
核心的位置、以及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参数——融合度。
融合度从核心心跳停止的那一天开始急剧上升,到现在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了。
“融合度是什么。”
“树苗和核心的融合程度。百分之百的时候,树苗就是核心,核心就是树苗。”
何小叶盯着那个百分之七十的数字看了很久。“百分之七十。还差三十。”
白奇把数据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整面墙已经贴满了各种波形图、数据报告和分析结果,
从最早的引擎校准完成通知到最新的融合度分析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盯着最新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
“新历九十九年三月二十二日,树苗与核心融合度百分之七十。
预计百分之百时,第三次选择完成。”
何小叶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
她想起姜颜承从核心深处传上来的那段话——
“第三次选择之后,核心会成为树苗。树苗会成为核心。两者不再有区别。”
“白奇,百分之百之后,还会有什么。”
白奇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姜教授在笔记里写过一句话,
‘当树苗和核心完全融合的时候,核心最深处的那扇门会打开。’”
“门。什么门。”
“不知道。但姜教授画过那张门的草图。
在第零号井作业平台的保险柜里。方老师说那张草图还在,只是没人能看懂。”
何小叶把那个坐标记在笔记本上。
她想去看看那张草图。不是因为她能看懂,
是因为她想看看姜颜承在几十年前画下的、关于核心最深处那扇门的模样。
……
宋宁的深层矿道图画了快一个月了。
他每天晚上值完夜班,回到宿舍不睡觉,先画一会儿图。
铅笔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主引擎的低鸣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已经画了十几张了,每一条岔口都单独画了一张,
又把它们拼在一起,画了一张完整的深层矿道分布图。
图纸很大,铺开来占了整张桌子。
他用彩铅标出了每一条根须的走向,粗的用深绿色,细的用浅绿色,新长出来的嫩芽用亮绿色。
光河用蓝色,矿道用灰色,校准点用红色。
树苗根须的末端标了一个金色的点,那是深度六百七十八米的位置,
离方屿说的六百八十米只差两米了。
何小叶有一天晚上路过他的宿舍,看到灯还亮着,推门进来。
宋宁趴在桌上,手里拿着铅笔,正在画一条新发现的岔口。
他的眼睛离纸面很近,近到几乎贴上去,铅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
“宋宁,你还不睡。”
“画完这一条就睡。”
何小叶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正在逐渐完整的大图。
深层矿道的走向比她想象中更复杂,岔口多,根须密,光河的支流也很长。
但宋宁把每一条都画得很清楚,连那些极细的、只有头发丝粗的根须都画了出来。
“宋宁,你怎么记得住这么多。”
宋宁把铅笔放下,揉了揉手腕。“走一遍,画一遍。走得多了,就记住了。”
何小叶没有再问。她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推到宋宁手边,转身走出宿舍,轻轻地关上了门。
宋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那股清甜的草香还在。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树苗根须的末端那个金色的点旁边写了一行字。
“新历九十九年三月二十三日,树苗根须深度六百七十八米。
离六百八十米还差两米。”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图纸折好,夹在巡检日志里,放在桌上。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
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和旧仓库天花板那道裂缝很像。他
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