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九十九年四月四日,苦玉第一次独自完成了深层矿道的巡检任务。
没有方屿跟在身后,没人帮她检查速降绳的扣环,也没人在她记录数据后说一声“可以”。
她一个人,背着那台刻着自己名字的便携校准终端,朝矿道入口走去。
矿道里暗得几乎能吞噬所有光线。
她按下头灯的开关,一束光切开前方的黑暗,在岩壁上投下一小块苍白的圆形光斑。
她的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军靴碾过碎石,在封闭的矿道里发出闷闷的回响。
她在心里默默复述着每一个校准点的位置和顺序。
这些内容她已经烂熟于心——在方屿的笔记里读过无数遍,在脑海里模拟过无数遍,跟着方屿走过无数遍。
但此刻只有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没有人在前方为她引路,也没有人在后面与她同行。
只有她自己,和矿道深处无边无际的昏暗,还有洞壁上那些缓慢生长的根须。
第一个校准点。
她屈膝蹲下,将终端的探头紧贴在岩壁上那个反复使用过的位置。
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动了几下,随即稳定成一条平滑的线。
同步误差零点二秒。
她把数据一笔一划地填入巡检日志,字迹在头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深层矿道一号校准点,以太浓度稳定,根须活性达标。巡检员苦玉。”
写完这行字,她把日志收回背包,起身继续深入矿道。
光河的流水声越来越近了。
空气变得潮湿,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那是荧光雾气特有的气息。
光河岸边,她停下来,蹲下身,把手掌按在河床底部的苔藓上。
苔藓柔软得像一层厚毯,密密麻麻的假根扎进岩石深处。
她能感觉到那些比发丝还细的根须在岩缝中缓慢伸展,
那种极其微弱的振动——和树苗的脉动完全同步,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律。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往深处走。
第三个校准点。第四个。第五个。
她一个接一个地走完,每一处都仔细检查,每一组数据都认真记录。
手指稳稳地握着终端,心也稳稳地沉在胸腔里。
方屿不在,但她知道自己能行。
在这片矿区待了这么久,这条路走了这么多遍,她早就不是那个连速降绳扣环都要人帮忙的新手了。
最后一个校准点设在矿道最深处,离目标区域已经不远。
她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洞壁上,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动了好一阵才稳定下来。
同步误差零点三秒,比浅层矿道的数值稍高一些,但仍在安全范围之内。
她在日志里写下最后一组数据。
“深层矿道末端校准点,以太浓度偏高,根须活性达标。树苗根须深度六百八十七米。”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日志塞进背包,靠在洞壁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
水壶里装的是莫雨珊寄来的果茶,早已凉透,但那股清甜的草香仍在唇齿间萦绕。
她盯着洞壁上那些根须,看了很久。
根须的末梢冒出极小的嫩芽,嫩绿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它们在生长,每时每刻都在生长。缓慢,但从未停止。
她蹲下来,把手掌重新贴在洞壁上。
岩壁是温热的,比上次来时更热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在很深很深的地层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那已经不再是核心的心跳。
而是一种更沉重、更稳固的脉动。
树苗在替核心跳动。
她把手收回,站起来,转身沿矿道往回走。
到达井口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观测站二楼的灯亮着,窗台上那盆分株苗的叶片在灯光中轻轻晃动。
她把校准终端的外壳仔细擦净,收进背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巡检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写下最后一句话。
“深层矿道独立巡检完成,所有校准点数据正常。树苗根须深度六百八十七米。巡检员苦玉。”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日志收好,沿着砂石路朝观测站走去。
方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热茶,看到她走近,把茶杯放在桌上。
“数据收到了。同步误差都在零点三秒以内。不错。”
苦玉把背包放在桌上,穿过观测站,走到苗圃隔间最深处。
她把手掌贴在从姜乔那里带来的那棵分株苗的树干上。
掌心是温热的。
“方老师。”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在跟那棵树说话,“我今天一个人走完了全程。”
树没有回答。
只有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她能感觉到,掌心里那道暗绿色的纹路闪烁了一下。
不是树在说话。
是树苗在用它的方式告诉她——它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