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菌园的大门比铭月山庄的围墙好开得多。

孙芸走在前面,身上还穿着郭家那身灰扑扑的衣袍,脸上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苍白。

她对着法阵门口的守卫喊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家主有令,风家可能来犯,加强防备,我奉命来检查阵法。”

守卫没有怀疑。

孙芸现在是谭家的人,悟神境修士,这身份在菌园这种地方就是天。

法阵的光幕裂开一道缝,孙芸侧身进去,郎中天跟在后面,然后是马万达,然后是几个风家弟子。

周康那几名留守的弟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

郎中天从里面打开法阵大门的时候,衣袍上沾了几点血迹,已经擦过了,但在地上的位置还能看到淡淡的粉色。

他站在门口,腰弯得很自然,脸上的笑容恭恭敬敬,像一条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老狗。

“家主,就是这里,您请进。”

李乘风跨进大门,扫了一眼院内。

几具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地上只留下几道拖拽的痕迹和还没来得及完全干涸的血迹。

法阵的光幕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把月光挡在外面,院内暗了下来,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挂在廊下,昏黄的光照着潮湿的青石板路。

没多久,郎中天捧着一堆东西凑过来。

几双手套,厚实的皮子,外面长满了菌——白的、灰的、暗绿的,密密麻麻,像某种深海生物的皮肤。

还有面具,同样的材质,同样的菌,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位置,边缘处有些已经干裂,翘起的菌盖像干枯的树叶。

“进菌园的人都得穿这个。”

郎中天解释,

“菌人见不得正常人,见了会害怕,会乱想,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会不好管。”

李乘风看了一眼那些长满菌的手套和面具,伸手接了过来。

“大家都穿上吧。”

李乘风说道。

郎中天随即把那堆东西塞给李乘风身后跟着的几人,自己紧跟在李乘风身边,他早已经穿了菌皮。

菌园里面的路并不好走。

地面湿滑,青苔从石缝里爬出来,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偶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菌类特有的清香。

光线越来越暗,头顶有禁空法阵的痕迹,灵力的纹路在天幕上织成一张大网,把整座菌园罩得严严实实。

想从这上方飞行是不可能的——既怕有人飞进来抢菌人,也怕菌人看见飞行的正常人。

整个仙福之地飞行是看地方的,产业集中的地区,飞行是很麻烦的,每一处产业园都有禁空装置。

除非飞得极高,正常飞行是过不去的。

远处有人影。

一个风家弟子站在那里,旁边围着一群人。

走近了,那些人影渐渐清晰。

是人。

但长满了菌。

手上、脸上、脖子上,裸露的皮肤上全是菌。

有的像铜钱大小,灰白色,边缘翘起,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有的细如发丝,灰绿色,从毛孔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铺开,像一层苔藓;有的已经长成了形,像一朵朵微缩的蘑菇,从额头、颧骨、下巴上冒出来,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们的衣服底下看不见,但可以想见,身上也是如此。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站在最前面。

他脸上也长着菌,但比旁边的人少一些,说话的时候嘴唇边的菌盖跟着一动一动的。

他看见李乘风一行人走过来,连忙弯下腰,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得像见了官老爷。

“小民见过官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在潮湿环境里生活的人特有的那种沉闷,

“是不是外面的邪异闹得厉害?最近官爷调动的太频繁了。”

他说“邪异”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不是那种听说了什么可怕事情的害怕,而是刻在骨头里的、从小被灌输的、根深蒂固的恐惧。

李乘风看着他,看着那些从他脸上长出来的菌,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菌斑的手。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是闹得挺厉害的,百姓们还好吗?”

中年男子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

“承蒙官爷关心。”

他说,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激,

“大家都躲在家里没出来,还没有人被邪异抓走。”

邪异。

野修。

那些偶尔从法阵缝隙里“钻”进来、偷走一两个菌人的野修。

在菌人的认知里,世上所有人都是长着菌的——官爷长着菌,老爷长着菌,每个人都长着菌。

不长菌的,都是邪异。

那些邪异长得奇形怪状,面目狰狞,专门抓人吃人。

官爷们一直在清理邪异,一直在保护他们。

外面很乱,也很危险,还好有官爷保护他们。

这是他们知道的全部。

李乘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大家放心好了,最近正加派人手清理邪异,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了。”

中年男子脸上的菌盖都跟着舒展了一些。

“太好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又弯下腰,

“太谢谢官爷了,官爷们辛苦了。”

他身后那群人也跟着弯腰,七嘴八舌地道谢。

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终于等到救兵的难民。

有人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李乘风,又飞快地低下去,眼神里带着敬畏和感激。

在他们的世界里,官爷是保护者,是驱赶邪异的英雄,是让他们能安心过日子的人。

李乘风没有纠正他们的想法。

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

中年男子带着那群菌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远了还在小声说着什么,也就是“这回好了”“官爷们终于来了”之类的话。

他们以为官爷是来检查庄园有没有漏洞的,以为过不了多久邪异就会被清理干净,以为日子会回归正常。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李乘风在菌园里慢慢走着。

郎中天跟在后面,不说话。

马万达跟在更后面,也不说话。

几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在潮湿的石板路上,经过一排排低矮的屋舍,经过一片片长满菌的培育架,经过一条条昏暗的、散发着霉味的巷道。

菌人的生活远不如种植园里的凡人。

种植园里的人至少还有阳光,有风,有相对干燥的住所。

这里只有阴暗和潮湿。

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能拧出水来,脚下的石板永远滑腻腻的。

那些从他们身上长出来的菌,需要这样的环境。所以他们只能住在这样的环境里。

前方忽然有火光,不是照明的灯火,是焚烧东西的火堆。

一些人影围在那里,有哭声。

李乘风脚步一顿,朝那个方向走去。

是一个出葬的场面。

火堆不大,烧得也不算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几件小孩的衣物和几样零碎的小东西。

旁边站着几个女人,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别人。

身边还围着几个小孩,都光着脚,穿得很少,脸上、脖子上、手上、胳膊上、腿上,裸露的皮肤上全是菌。

有的还是幼菌,小小的、嫩嫩的,像刚发芽的豆子;有的已经长开了,灰扑扑的一小片,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人群边上,怯生生地看着李乘风他们。

她脸上长着几朵米粒大的小菌,白白嫩嫩的,长在颧骨和额头的位置,像几颗歪歪扭扭的珠子。

她看着这些穿着干净衣袍、只有一点点菌的人,眼睛里满是害怕。

旁边的女人低头跟她说了什么。

声音很轻,但李乘风听得清楚——“那些是官爷,是好人,是抓邪异的英雄。”

小女孩眼里的害怕少了一些。

她偷偷地、飞快地看了李乘风一眼,又缩回女人身后,然后又探出头来,再看一眼。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小菌照得半透明。

她忽然笑了,很小很小地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然后她又缩回去了,躲在女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怯地看着这边。

火堆那边传来更清晰的哭声。

死去的似乎是个男孩,火堆旁的地上散落着一些没有烧尽的纸张,被热气带起来,在夜风里飘。

李乘风抬手,凌空一抓。

一张半黄的纸从空中飞过来,落在他手里。

纸的边缘已经烧焦了,卷曲着,发黑,但中间的字还能看清。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被水浸过。

“妈妈别关灯,我怕。

妈妈,我关灯了,你可以来看看我吗?”

两行字。

上面一行短一些,下面一行长一些。

写“怕”字的那一笔拖得很长,歪歪斜斜的,像是写到那里手没力气了。

写“看”字的时候又特别用力,把纸都快戳破了。

李乘风看着这张纸,没有说话。

火堆还在烧,橘红色的火苗一蹿一蹿的,把那些没烧完的衣物和零碎东西一点一点吞掉。

女人的哭声还在继续,压得很低,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那几个小孩还站在那里,光着脚,身上长满了菌。

小女孩又探出头来,这次她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官爷,眼睛里有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李乘风把那张纸折起来,收入袖中。

“走。”

李乘风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昏暗的、潮湿的、充满霉味和哭声的地方,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李乘风转身,大步往外走。

衣袍仿佛带起一阵风,把地上几片没烧尽的纸灰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回火堆里。

身后,小女孩的声音怯怯地响起,像是在问身边的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官爷还会来保护我们吗?”

没有人回答她。

李乘风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菌园昏暗的巷道尽头,只有脚步声还在潮湿的空气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菌人们把家族修仙者当做保护他们的人。

可笑的是。

这些人才是最恶的恶人。

这混账的世界。

李乘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无能,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吃人的世道。

都说修仙者要看破一切,视万物如刍狗。

李乘风还做不到,他只是一名小小的元婴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