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秋,库伦草原上依旧一片绿意,入目之处,尽是半人高的牧草,茂盛非常。
不仅如此,草原上的草在秋天结籽,还能养马膘,所以这个时候的草原战马是最有马力、最肥壮的时候,也是游牧军队最强之时,因此历代中原王朝都有“秋防”一说。
如今却倒好反过来了。
南方的大昭一统天下后,国力蒸蒸日上,农业上连续两年风调雨顺,商品经济在政策推动下,也逐渐繁荣起来。往往这种时期,就是人口积累增长的阶段,可以预想得到,大昭朝的人口正在进入快速的增长期,而人口基数正是一个国家强盛的基础,也是发动战争的本钱。
反观北方草原,一片萧瑟。
草原部落的生存条件,比中原农耕民族要恶劣的多,任何一次白灾都有可能导致牧民和牛羊大量死亡,所以草原上根本不存在农业和商品经济一说。也正是因为草原经济的脆弱,故而草原人口一直繁盛不起来,远远比不上中原人口之稠密。
要想强大起来,刻在历代草原儿郎们骨子里的经验告诉他们,只有南下抢汉人这一条路可走!
不过如今攻守之势异也,雄踞中原的大昭王朝不主动北伐草原就已经是万幸了,草原上的这些部落哪里还敢去惹南方的那尊大神。
既然不能抢南边的汉人,那就只能去抢草原里其他部落的了,清军就在干这件事。
这两年,清军趁南方中原忙于内政、无暇北顾之际,借机结盟、吞并了漠北数十个大小部落,依附在清军帐下的牧民超过了一万两千帐,几乎与被赶出库伦草原的漠北第一大部落,土谢图汗部的人口相当了。
而经过长达两年的拉锯战,清军与土谢图汗部也迎来了最后的大决战......战争的胜负将直接决定谁才是漠北草原最终的霸主!
库伦的草原,没有下雨,阳光明媚。风过草浪,只有沉闷的簌簌声响。
一脸络腮胡子的鳌拜策马过来,抬头望向北面,狼居胥山的阴影在天际若隐若现,仿若在草原尽头的一大片乌云。
在乌云之下,一条黑线在不停的向前移动,天地间响起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令人心头一紧。
那黑线是土谢图汗部、札萨克图汗部、车臣汗部等喀尔喀蒙古三部联盟的两万精锐蒙古骑兵们,此时正张弓搭箭、挥舞着蒙古弯刀向清军这边驰骋冲杀过来。
在他们的前面,是同样躁动不安、跃跃欲试的两万清军骑兵。
清军结成松散的野战骑阵,人马俱披简易铁甲,腰挎腰刀、背负长弓,战马踏着细碎的步子,蹄铁反复碾轧着青草与泥土,口鼻喷出急促的白气。
阵前无人喧哗,只有战马低沉的嘶鸣、甲叶摩擦的脆响在空旷的草原上断续回荡。
鳌拜立马于中军阵前,一身重甲压身,目光死死锁定正北方向。
地平线的尽头,黑压压的人影缓缓逼近。
喀尔喀三部联军两万骑兵全线压进,土谢图汗部为中军主力,札萨克图、车臣汗部分列两翼。蒙古骑兵不重厚重甲胄,大多只着皮甲毡衣,轻便迅捷,人人手握弯弓、马刀,部分士卒手持长矛,借着地势全速冲锋。
没有擂鼓助威,没有战前喊话。草原的决战,向来直白且凶狠。
最先降临的是箭雨对冲。
两军相距百步之时,蒙古骑兵率先抬手搭弓,弓弦齐震,密集的箭矢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砸向清军方阵。
前排清军骑兵立刻俯身贴伏马背,铁甲直面箭雨冲击。箭矢扎入铁甲,发出密集的砰砰脆响,大部分箭头被甲片格挡弹开,零星几支穿透甲缝,瞬间穿透士卒肩颈、腰腹。
中箭的清军骑兵来不及呼喊,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栽落马下。高速奔跑的战马收势不及,沉重的蹄铁直接踏过倒地之人的胸腹、头颅。骨骼碎裂的闷响混着血肉挤压的声音骤然炸开,青草瞬间被温热的鲜血浸透,染红大片土地。
几乎同一时间,清军阵中弓手齐齐反击。常年与明军、昭军、金军等势力征战的清军骑射更为精准,箭矢力道更沉,密密麻麻射入蒙古冲锋阵列。
蒙古皮甲防御薄弱,箭矢轻易穿透躯体,中箭者有的贯穿胸膛,当场毙命;有的钉住手臂、大腿,剧痛之下失衡坠马,被后续疾驰的马队无情碾过。
两轮箭雨过后,地面已然躺满死伤士卒,断弓、残箭、破碎的血肉散落草丛,还有一时间坠马后未死透的蒙古兵,正在凄厉的哀嚎......
冲锋的浪潮却没有丝毫停顿,转瞬之间,蒙清四万骑兵轰然对撞,两军阵线彻底绞杀在了一起。
最先接触的前排战马,高速对冲的骏马狠狠相撞,马骨碎裂的巨响刺耳至极,双方战马同时前蹄跪地、轰然翻倒,马背上的士卒被惯性狠狠甩出,摔在泥泞的血草之中,未及起身,便被四面八方的兵刃锁定。
草原上的近身厮杀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搏杀。
清军腰刀厚重锋利,适合劈砍破甲;蒙古马刀轻薄灵动,主打快削刺杀。
一名清军士卒抬手横刀,硬生生劈碎对面蒙古骑兵的皮甲,刀刃嵌入对方肩骨,血肉瞬间喷涌。
蒙古士卒忍痛嘶吼,反手弯刀直刺,刀刃穿透清军棉甲缝隙,扎进对方腰腹。两人同时重伤,彼此僵持片刻,力气耗尽,双双倒在血泊里,被往来的战马踏成肉泥。
混战之中,战马是利刃,也是凶器。
失控的战马四处冲撞,有的驮着重伤的士卒疯狂奔突,撞乱己方阵型;有的倒地挣扎,四蹄胡乱蹬踏,将靠近的士卒踹得骨断筋折。不断有人从马背上被长矛挑飞,被刀斧劈中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满身前的战马与兵刃。
草原上的厮杀声、惨叫声、马鸣声、兵刃交击声混杂在一起,沉闷又狂暴。
蒙古骑兵擅长近身缠斗,三五人结为小队,游走穿插,专攻清军阵型薄弱处。
清军士卒久经阵列作战,配合严密,两两一组,一人劈砍牵制,一人长矛突刺,硬生生挡住蒙古骑兵的冲击。阵线来回拉扯,每一寸草地都在反复争夺,每一次兵刃相撞,都伴随着一条生命的消逝。
不少士卒落马之后,依旧在地面死战。断了兵刃的士兵,徒手撕扯对方甲衣,用拳头、牙齿搏命,满身血污,面目狰狞。无人后退,草原争霸的决战,败者便是全盘皆输,部落牛羊、草场、人口都会沦为战利品,所有人都只能死战到底。
战至下午,库伦草原早已面目全非。
原本青翠茂盛的牧草被血水彻底浸透,黑红色的血水顺着草茎流淌,在低洼处积成血洼。
遍地都是残缺的尸体、断裂的兵刃、濒死的战马。重伤未死的士卒躺在草丛中,伤口不断渗血,微弱的呻吟很快被震天的厮杀声掩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鲜血慢慢流干。
两军依旧在死绞,伤亡还在不断攀升。没有人顾得上清点死伤,没有人畏惧鲜血。
狼居胥山下的这片草原,成了漠北两股最强势力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