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当行的路,我已经跑完了……
“拜托,奥托,我的好哥们……唉,算了。”
叶初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奥托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不轻,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了一下,很快便被彩绘玻璃和石墙吞没。
奥托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目光落在叶初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上。
叶初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是一场被强行压下去的暴风雨,表面波澜不惊,深处早已暗流涌动。
某个决定,已经在他心里下了决心。
如果是以前的他,如果没有去过那个世界泡,如果没有见过那个和卡莲携手走过五万年的奥托,他或许会心安理得地接受眼前这个奥托的选择。
完成夙愿,然后死去。听起来像是一个无可否认的好结局,是个符合奥托所作所为的好结局。
他见过另一种可能。不是“如果当初”的空想,而是实实在在的、正在发生的另一种人生。
那个奥托也曾经和他一样偏执、一样孤独、一样不惜一切代价,但五万年的时光磨平了他的棱角,却没有磨灭他的灵魂。
他活了下来,他过得很好,他甚至有资格站在另一个自己面前,得意洋洋地介绍“我的妻子”。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奥托可以得到幸福,另一个奥托,我的挚友就必须走向死亡?
(ps:重力也是本书不了不品的一环啊。)
“那……我带着月下就先走了。”
叶初牵起月下的手,朝着教堂的大门走去。
“他们就交给你来安排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门边。
月下跟在他身后,黑红色的裙摆在光影交错间轻轻晃动,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教堂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奥托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外刺目的白光中,许久没有动。
教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彩色玻璃上的圣徒们依旧俯瞰着世间,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依旧填充着空旷的空间。
“奥托,未来的日子就打扰了。”卡莲朝他轻轻鞠了一躬说道。
他没有回应卡莲的话,甚至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越过另一个自己,越过教堂里一排排空荡荡的长椅,落在了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上。
那是叶初离开的方向。
“挚友。”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已经走远了的人说话。
“我明白你的心意。”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就像你舍不得我一样——我何尝舍得你啊。”
“我也舍不得小德丽莎。”
他说着,语气里多了一些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
“现在的日子,不知不觉……我已经有了这么多真正在乎的东西。”
他有时候甚至会想——
“放弃吧。”
这个念头像一个幽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偶尔会从他的意识深处冒出来。
“放弃卡莲吧。其实在你的心里,她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对吗?”
五百年了。五百年的执念,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间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真的经得起时间的冲刷吗?那些曾经鲜明的、滚烫的画面,是不是已经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了?他对卡莲的感情,究竟还剩下多少是真实的,多少只是习惯?
时间是一把双刃剑。
它可以让人忘记最深刻的伤痛,也可以让人忘记和最爱的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奥托闭上了眼睛。
教堂里的光线透过眼睑,变成一片温暖的红。
然后,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双碧色的眼瞳里,所有的犹疑、所有的软弱、所有“如果”的假设,都在这一刻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如果放弃了这个夙愿,如果不再执着于复活卡莲·卡斯兰娜——
那么奥托·阿波卡利斯,就不是奥托·阿波卡利斯了。
这是他存在的意义,是他所有行为的原点,是他在五百年间无数次面临绝境时都没有放弃的、最后的底线。
“所以……请恕我拒绝。”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盈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未来的世界,不必再有我奥托了。”
他转过身,走向圣台。
彩色玻璃的光落在他白色的神父袍上,将他的身影染成了一幅斑斓的画。
然后,他轻声呢喃起来: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不但赐给我,也赐给凡爱慕他显现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某个在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一切的存在听。
圣经的话,从奥托·阿波卡利斯的口中念出来,本身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但此刻,在这个被暮色和烛光填满的教堂里,没有人笑得出来。
念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教堂的窗户,望向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几乎看不清的、温柔的弧度。
“挚友……”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希望你以后能够一帆风顺。”
这句话落进空旷的教堂里,落进烛光摇曳的阴影里,落进了五百年漫长时光的终点。
没有人回应。
但或许也不需要回应。
……
视角回到叶初这边。
叶初牵着月下的手,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着。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走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月下时不时侧过头去看叶初的脸。她看得很仔细,不像是随便瞟一眼,而是认认真真地、一遍又一遍地看。
终于,她开口了。
“人类……你,心情不好吗?”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月下的嗅觉很灵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嗅觉,而是一种更敏锐的、近乎直觉的能力。她甚至能闻到“悲伤”的气味。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阴雨天潮湿的空气,又像是某个角落里安静燃烧的蜡烛,明明灭灭,熏得人眼睛发酸。
叶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毕竟,奥托也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夕阳将云层烧成了一片瑰丽的紫红色,和他发尾的挑染遥相呼应。
“不管之前和他怎么样……但他毫无疑问就是我的挚友。”
他说得很平静,但“挚友”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顿了顿,像是咬住了一个很重很重的字眼。
月下安静地听完,红色的眼瞳里映着叶初的侧脸。
她想了想,歪着脑袋,用一种笨拙的、认真的语气说道:
“人类……不要悲伤。”
她握紧了叶初的手,十指交缠,手心贴着手心,温度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静静传递。
“以后还有我陪着你呢。”
月下不懂什么高深的安慰。她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引经据典,更不会在恰当的时候抛出一些振聋发聩的人生哲理。
她只会说最简单的话,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她那颗小小的心掏出来,捧到叶初面前。
但或许,这就是最有效的安慰。
叶初低头看着月下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副“我在努力安慰你”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然。”
他抬起手,揉了揉月下的脑袋。
月下的银白色发丝柔软而微凉,在他的指缝间滑过,像是月光凝成的丝绸。
“我还有很多无法割舍的羁绊呢。”
他不缺活下去的理由。
他只是……舍不得某个人选择不活下去。
月下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靠在叶初身边,让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夕阳落在他们的身上,将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就在这时——
“哐当——!”
一道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从前方传来,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叶初和月下同时抬起头,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前方的石板路上,一个身影正僵硬地站在原地。
叶初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只见穿着一身绿色的“实习主教”服,一身连体白丝的德丽莎背后的犹太掉到了地上,而她的视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月下。
准确地来说,是看着那在一览众山小的胸脯上。
德丽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微微震动,嘴巴半张着,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的目光从月下的脸移到月下的胸前,又从月下的胸前移到月下的脸上,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每一次表情都变得更加复杂。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脸上交织——震惊、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微妙的、她绝对不会承认的……
羡慕。
叶初也愣住了。
他张嘴看着德丽莎,看着她那副见鬼了一样的表情,再看看自己身边不明所以地歪着头的月下,一种奇妙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德丽莎?”
他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惊讶。
说实话,他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更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月下也看向了她。
两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女,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月下的表情起初是好奇的、略带困惑的。
她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小小身影,目光在对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不受控制地下移,落在了对方的胸前。
然后,月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德丽莎?”
她开口,用那个既属于自己、也属于眼前这个少女的名字,轻轻地唤了一声。
德丽莎的身体猛地一颤。
“诶?”
她的声音发出来的时候,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细又尖,完全不像是一个成熟的主教该有的声线。
“诶——?!”
第二声“诶”的声调拔得更高了,像是汽笛被拉响了一样,在科洛斯藤安静的街道上回荡开来。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月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你是——”